骆应枢懒洋洋地向后靠倒在柔软的锦枕上,姿态闲散,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自嘲的漫不经心:
“可本世子不过是个众所周知的‘纨绔’,最不耐烦这些虚名俗利。绑我上船?你这算盘,怕是打错了。
这话看似轻飘,却如一颗小石子,投入林景如心湖,漾开一圈警惕的涟漪。但她面上不显,心中也并不如何焦急。
从他今日踏入温奇所在雅间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他默许甚至有意无意配合她“借势”开始——他在乎与否,早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在江陵所有有心人眼中,他骆应枢,盛亲王世子,已经与这“女子市集”新政,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他站在了这条“船”上,关切它的进展,乐见它的繁盛,甚至……回护她这个跑前跑后的“船工”。
只要那些暗中窥伺、心怀不满的世家富户明白这一点,便已足够形成震慑。
眼看骆应枢似乎被她一番“大义”与“利益”交织的言论绕得有些意兴阑珊,甚至开始反向拿捏,林景如并不慌张,反而顺着他的话,恭维道:
“殿下光风霁月,品性高洁,自然视这些俗世浮名如粪土。是小人狭隘,以己度人了。”
骆应枢见她似乎没听懂自己的弦外之音——或者说,故意装不懂——嘴角倏然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如同顽童找到了新的游戏:
“本世子是说,若我觉得无趣了,随时可以‘跳船’。”
他拖长了语调,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我倒想看看,没了本世子这面旗,单凭你一人,究竟能否把这艘四处漏风的破船,撑到对岸。”
“反正皇伯父也知道我一向恣意妄为,成败于我,不过一笑。别忘了,你我之间,可还有赌约在呢。”
他本以为这话能让她露出些许惊慌或急切,那会很有趣。
然而,林景如仍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面色未改,身形未动,连嘴角那抹程式化的浅淡弧度都未曾消减半分,平静得仿佛他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骆应枢不由心生疑惑,还未来得及细想,便见林景如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眼帘微垂,面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混杂着失望与认命的惆怅。
“殿下若果真如此决意,小人……也只好另寻他法了。”她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无奈的疲惫。
“另寻他法?”骆应枢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带着惯有的倨傲。
“这江陵地界,除了本世子,还有谁能护得住你这四处树敌的性子?温奇?你看他今日可敢为了你,真正与施家撕破脸?”
“再说——本世子替你撑腰到现在,可还没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像样的感激,你倒想着把本世子推开?”
他越说越觉自己有理,下巴微扬,理直气壮地总结:“告诉你,林景如,本世子偏不如你意!”
前面几句尚在情理之中,最后这近乎无赖的结论一出,林景如饶是心性沉稳,也忍不住眼底真真切切地掠过一丝茫然,被他这倒打一耙、强词夺理的逻辑噎得一时沉默。
这胡搅蛮缠、反客为主的功夫,这位爷倒是越发精进了。
见她沉默不语,骆应枢难得生出那么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理亏”感,轻咳一声,正想再说点什么找补,却又觉得自己的话并无错处,于是愈发挺直了脊背,扬着下巴追问:
“怎么?难道本世子说错了?”
“殿下……所言极是。”林景如从善如流,懒得再与他做无谓纠缠,从善如流地拱手,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多少情绪。
“方才雅间之中,多亏殿下出言维护,解了小人困局。小人……在此谢过殿下。”
虽知她这话多半是形势所迫的敷衍,但听她如此“郑重”地道谢,骆应枢反倒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
他略显别扭地轻哼一声,移开视线,借此掩饰那点微妙的不自然。
“算你还有点眼色。”
想到她方才那句轻飘飘的“另寻他法”,不知是出于不愿失去这个难得有趣的“对手”或“乐子”,还是别的什么难以言明的情绪,骆应枢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沉静的脸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笃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林景如,你给我听好了——就你这走到哪儿麻烦惹到哪儿的性子,除了本世子,这江陵城,你谁也靠不上。”
林景如略带诧异地瞥了骆应枢一眼,对他这忽东忽西、跳跃极大的思绪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不知自己究竟何处给了他“爱惹是生非”的错觉。
闻言,她也不辩解,只当是耳边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顺从地应了一声:“是。”
反正于他眼中,自己不过是个一时兴起寻来的“乐子”,兴致来了便逗弄一番,厌烦了或许就随手丢开,却又隐隐带着一种不愿旁人染指的独占意味。
当然,林景如心中自有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