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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痕(第1页)

吉原的夜比白天还亮。

灯笼一盏盏吊在檐下,纸面吸了潮气,光就变得软,软得像能把人的影子揉开。路上人声浮着,笑声也浮着,像酒气一样散在空气里,碰到粉香,又被粉香裹住。

汐乃跟在引路的小哥身后,步子不急不缓。木屐落在石子路上发出细碎的响,响到一半就被旁边的喧哗吞掉。她把下颌收得很轻,眼神也压在睫毛下——宇髓的话像一根线挂在她脑后,随她每一步轻轻扯一下。

「别让人觉得你在“找”什么。」

她不找。她只让人愿意在她面前说废话。

扇屋的门帘掀起来时,里面的笑声刚好落下去一拍。几息之后,才又重新响起。汐乃在门槛外停了片刻,等那笑声铺回去,才抬脚进去。

座敷不大,铺着新席,边缘压得齐整。屏风摆得巧,挡住视线也挡住风。灯盏放得低,光落在酒盏上,像碎银子沉在浅水里,晃得人眼角发酸。

席上客人不多,都是熟客的样子:衣襟松一点,语气就松一点。有人抱着酒壶,嘴里说着谁家新到的姑娘,谁家厨子手艺好,谁家老鸨最会做面子——说得轻巧,像这条街的所有事都能用一句玩笑抹过去。

汐乃入席时行礼,规矩得挑不出一点破绽。她坐下,抚弦,指尖落上去的那一刻,她让自己像一块被摆在席间的器物:漂亮,顺手,合规矩。

她把声音放软,唱词也放软。那种在训练场里用来压住杀意的气息,在这里得用来压住“锋”。

一曲过半,客人们的酒热起来,话也开始松。有人笑着说:「最近这街上啊,真怪。昨晚又不见了一个,听说丑时后就不见踪影了。」

“又不见了”这四个字丢出来的时候,像一粒小石子落进水里。

水面没炸开,甚至连涟漪都不明显——因为旁边立刻有人接了话,笑得更大声:「不见了就不见了嘛,这地方,谁知道他去哪儿快活去了。」

有人拍了拍身旁人的腿,顺势把话题推走:「喝你的吧。」

说“又不见了”的那个人也跟着笑了一下,笑得很自然。只是他笑完,眼睛像被什么牵了一下,轻轻往屏风那边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汐乃弹弦的手没有停。她只是把那一眼默默记在心里。

她抬起眼时,眼神很轻,碰到人也立刻落回弦上。她知道自己一旦看得太准,太直,就会像梳头婆说的那样——肩线像随时要拔刀,眼神像随时要压制。这样的“稳”在这里不讨生活。

她试着让自己的稳变得温顺一点。

席间的侍女来回斟酒,动作熟练得像流水。汐乃看着她们的袖口擦过桌沿,擦过酒壶,擦过杯盏。布料带出的粉香一层一层叠上来,叠得久了,底下那点潮腥就更显眼。

那味道不像鱼,不像海草。更像一条潮湿的布,藏在屋子深处,呼吸一下就把潮气吐出来。

汐乃弹完一曲,换了一首更热闹的。客人笑得更大声,仿佛要把刚才那句“又不见了”彻底盖住。可越盖,越像有东西被压在席底下,压得发闷。

散席后,汐乃起身行礼。侍女们开始收拾酒盏,好像生怕慢一点就会留下些什么。汐乃也伸手帮着叠盘——走席艺伎做这种事不奇怪,反而更讨人喜欢。她端起一只酒盏时,指腹沿着杯缘轻轻一绕。

她的指尖停住了。

杯缘上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刮痕。不是摔裂那种粗糙,也不是刀口那种锐利。它很长,很细,方向一致,像被什么布带反复擦过,擦到连瓷面都被磨出了一点毛边。

她不动声色地把酒盏放下,又端起旁边另一只。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方向。

汐乃的呼吸在胸口轻轻顿了一下,顿得极短,像弦音里一个不该被听见的断点。她把那点断压进喉间,脸上仍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意。她把酒盏收进托盘里,托盘稳得像没重量。

侍女伸手来接托盘时,袖口擦过她指尖。粉香贴上来,随即又被酒气冲散。汐乃却闻到杯底残留的味道——不是酒。

酒的甜与辣都已经散了,留在杯底的是一层薄薄的潮,夹着粉香。那味道不重,却黏得很。

她把指尖在袖内轻轻并拢,像把那点味道也按回去。

「汐乃小姐,辛苦了。」侍女笑着,眼角弯得很圆,「这边请,我送您回置屋。」

汐乃微微低眉:「劳烦。」

侍女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她带着汐乃穿过回廊,绕过一扇半掩的纸门,走向楼梯。楼梯口的灯更暗,光只照到前三阶,往下就是一段没有光的黑。

汐乃跟在后面,视线落在侍女的后颈。那后颈被粉扑过,很白,发丝却有一点湿,像刚从某处潮湿的地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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