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夜,热得黏。
吉原的笑声在远处一层层浮着,像锅里翻起的汤沫,明明热闹,却让人喘不过气。
汐乃把屋里残留的血味用香粉压了一层,甜得发腻,底下那点辣却不肯散,贴在鼻腔深处,像针。她把针线篮摆回角落,扇子压在绢布上,琴袋挪回常日那半寸;灯盏的位置也归回去,像轮休的艺伎该有的样子。
动作稳得过分。
稳到脚踝那一下“擦过”的冷意,只能在皮肤底下慢慢爬。
地板缝合上的那一刻,潮气退得太快——像被什么有嘴的东西吞回去。屋里一下子干净得不自然,干净得像从未有人在这里把血染进布里。
汐乃坐下,背脊仍旧挺直。呼吸贴着“走席的节拍”走了一圈,才在胸腔里落稳。
她只留一句话在心里,却不让它长成恐惧:
「这条街开始记我了。」
游郭外,藤花纹之家的院子更闷。
藤花早过了季,叶影把月光切得碎。蝉鸣在枝头炸开又停,叫得人心烦。宇髓天元靠着廊柱坐着,扇子搁在膝上,指尖敲着扇骨——敲到第三下,他停了。
不是因为听见什么响。
是因为他等的那种“该有的安静”,忽然不安静了。
廊板边缘那道细缝轻轻动了一下,像裂口张开一瞬。湿泥的气息先钻出来,带着土腥与陈旧的布味。下一瞬,一只肌肉老鼠钻上来,毛上沾着泥,胸口起伏得急,背上的小筒绑得粗暴——绳结系得紧,紧得像在赶命。
宇髓嘴角原本挂着一点惯常的轻佻,那一刻收得干干净净。
他没急着拆筒,先看绳结的打法,眼神像被拧紧了一圈。然后才伸手,动作利落,把结解开。
血味冲出来。
在这黏热的夜里,血味更重,像铁锈被潮气泡开。布帕折得很紧,红发暗,暗里透出一线黑——黑得不属于人,也不属于普通的伤。
旁边压着一张薄得几乎透光的纸片,炭笔两笔:双头蛇,蝴蝶。纸角还添了一个字——「陆」,像临时补上的标记,笔锋却很硬。
宇髓的指腹在蝴蝶翅边停了一息,停得极短,却够他把意思钉死。
他把布帕重新折起,折得更紧,再塞回小筒。
起身时,廊板发出一声被热气蒸软的黏响。他一步踏下去,人已经像箭。
「借路。」他对屋里的人只丢下两个字,便不见了踪影。
蝶屋的夜也热,却热得更清。忍的房间里还亮着灯,案上摆着小瓷碟、针管、薄刃,药剂。
宇髓把血帕放到案上,没有玩笑,也没有一句“华丽”。
「游郭。朝比奈送出来的。」
忍眉头一皱。她的目光落在布帕上,先停在那层红黑的血色走向上,再极浅地闻了一下。眉心几乎不动,眼神却冷了一点。
她小心用针尖挑起一点布角,挑得很小,然后用另一根针把一些将干未干的血刮进瓷碟。忍从瓶瓶罐罐中翻出一瓶药液,滴了两滴上去,那血的颜色便迅速暗下去,暗得像一口井。
忍抬眼,语气仍旧轻,却比刚才更短,像把结果切成三段落下去:
「这不是她的血。」
「人的。」
「死后取的。毒还在里面。」
宇髓的眼神沉了一寸:「还不止。」
他把纸片推过去。双头蛇与蝴蝶压在灯下,像两枚钉子。角落里的“陆”字亮得刺眼。
忍看了一眼,语气仍旧平,却短得像判词:
「上弦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