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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晨光与归处（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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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最好的医生，也是最沉默的建造师。

三年光阴，如溪水过涧，无声却有力地带走了许多，也沉淀下更多。

林钰研究生毕业那天的阳光，好得有些不像话。大学古朴庄重的礼堂外，百年香樟投下浓密摇曳的绿荫，光线从枝叶缝隙漏下，洒在簇新的学位服上，洒在一张张年轻飞扬、充满希冀的脸上。林钰站在合影的人群边缘，怀里抱着一束向日葵，花瓣金黄灿烂，映得他微微眯起了眼。脸颊不再有昔日的病态苍白，覆着一层健康的、温润的光泽，身形虽仍偏清瘦，却已挺拔如初夏新竹，透着骨子里的韧劲儿。最明显的是眼睛，清澈，明亮，带着专注学术沉淀下的沉静，和望向未来时坦然的期待。

他轻轻吸了口气，初夏微暖的空气带着草木香气涌入肺叶，畅通无阻。没有咳嗽，一丝闷痒都没有。那场坠落的伤，那些断裂的骨头和受损的内脏，经过漫长而精心的治疗与复健，早已愈合。连困扰他多年的、如同旧日烙印般的咳嗽，也在某个他未曾留意的清晨，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存在过。身体记住了伤痕的形状，却不再被其掌控。

“林钰！看这边！”林哲的声音永远活力四射，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举着专业相机，咔嚓咔嚓连按快门，身上那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在肃穆的学位服海洋里格外扎眼。“对对对，就这个角度！学霸光环加持，帅呆了！回头照片发你，绝对能做工作室宣传照！”

林钰无奈地笑了笑，由着他拍。林哲的赛车俱乐部早已走上正轨，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品牌，他本人却似乎永远停留在二十出头的热血状态，是林钰平淡充实的研究生生涯里，最热闹也最可靠的那抹亮色。

导师周维深教授拄着手杖走过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拍了拍林钰的肩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答辩很精彩。那篇关于灾后临时居所心理适应性设计的论文，很有分量。继续走下去，建筑界需要你这样有温度、有思考的实践者。”老教授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听说你的工作室已经在筹备了？地址选好了吗？”

“选好了，在旧城改造区那边，一个老仓库，唐暮帮我牵的线，正和房东谈。”林钰恭敬地回答。唐暮的画廊越办越红火，成了本地艺术地标之一，他也从未忘记当年那个在画廊里眼神惊惶却藏着星火的少年，一直默默关注，适时提供帮助。

“好，好。”周教授连连点头，“有什么需要学校这边支持的，尽管开口。你的几个师弟师妹，对你这研究方向也很感兴趣，回头可以让他们去你那儿实习见习。”

正说着，一道沉稳的身影穿过喧闹的人群，走了过来。沈修今天难得穿了件浅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得人格外挺拔清俊，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只在他眼底添了几分更为深沉的轮廓，气质却愈发沉静内敛，如山如渊。他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很自然地拧开，递给林钰。

“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公司上午有会？”林钰接过水，指尖不经意碰到沈修的，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提前结束了。”沈修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林钰怀里的向日葵上，“花不错。”

“唐暮哥让人送来的，说是庆祝我‘彻底脱离苦海’。”林钰笑道。

沈修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视线扫过林钰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和那截从宽大学位服袖口中露出的、已看不出旧日伤痕的手腕。“结束了就回家，妈做了你爱吃的菜。”沈修口中的“妈”，是三年前正式接纳了他们兄弟俩的林钰的母亲。老人家从最初的震惊悲痛，到后来的心疼接纳，如今已将沈修视若己出，时常念叨着让两人回家吃饭。

“嗯，等我跟同学拍完这几张合影。”林钰点头。

沈修便退到一旁香樟树的荫凉下，静静等着。他没有参与热闹的寒暄或拍照，只是站在那里，姿态放松，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温和而不带压迫感地笼罩着林钰所在的区域。这是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深入骨髓的习惯，即便阴影早已散去，威胁早已清除，那种守护的姿态却已成了他气质的一部分，如同呼吸般自然。

林哲凑到沈修旁边，挤眉弄眼：“俞哥，看我们家小钰，现在可是风云人物了，刚才好几个学妹偷偷看他呢！你这当哥的，是不是得有点危机感？”

沈修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微型的电子阅读器，随手翻看着。林哲自讨没趣，嘿嘿笑着又跑去别处拍照了。

只有林钰知道，沈修看的不是什么商业文件，而是他前几天随口提过感兴趣的一本冷门建筑理论著作的电子版。他总是这样，沉默地、事无巨细地记得他所有的事。

顾凛的审判在当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证据链扎实，涉及罪名众多，最终量刑极重。宣判那天，沈修没有去听，林钰更没有。他们只是在那天傍晚，一起去市郊一处安静的公墓，给“沈修”扫了墓，献上两束纯白的菊花。墓碑照片上的男子笑容温煦，目光清澈，是林钰最熟悉的样子。沈修站在墓前，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都过去了。”林钰握住了他微凉的手。风过松涛，仿佛叹息，又似慰藉。

后来听说顾凛在狱中情绪极不稳定，数次试图申请上诉或精神鉴定，均被驳回。再后来，便很少听到他的消息了。那个名字，连同他所代表的一切疯狂与痛苦，终于彻底沉入时代的罅隙，不再能搅动他们生活的一丝波澜。

陆承宇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变卖了剩余的不动产，离开了这座承载太多复杂记忆的城市。辗转半年后，他在南方一个临海的古镇，开了一家小小的、只卖旧书和茶的书店，取名“归舟”。他偶尔会寄来一张没有地址的明信片，画面多是书店一角，或窗外绵长的海岸线，从不写具体内容，只盖一个自己刻的、图案是倦鸟归林的闲章。沈修和林钰收到，便会收在书桌一个檀木盒子里，不多问，也不回复。那是他选择的归处与忏悔，旁人无需打扰。

毕业典礼后的日子，像按下了加速键，却又充实得每一天都棱角分明。林钰的工作室“隅安”正式挂牌成立。名字是他起的，取“安于一隅，潜心造物”之意，也暗合了“钰”字的谐音。选址正如他告诉周教授的，是一个旧城区的废弃小仓库，租金低廉，空间开阔，带着工业遗存的粗犷骨架。唐暮介绍了一位做空间改造很有想法的年轻设计师朋友，帮着一起规划设计。

敲定最终方案那天，林钰和沈修一起去了现场。夕阳给裸露的红砖墙和锈蚀的钢架镀上一层暖金。林钰兴奋地指着图纸，讲解着哪里要做挑空，哪里开天窗引入光线，哪里保留原结构的痕迹作为展示墙。沈修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非常实际的问题，比如电路荷载、消防通道、雨季防潮。他的问题总是切中要害，让天马行空的设计迅速落地。

“这里，”沈修指着图纸上规划为林钰个人工作间的位置，窗外正对着一棵老槐树，“采光很好，但夏季西晒会厉害。考虑加装可调节的遮阳系统，或者外面种点爬藤植物。”

林钰点点头，记在笔记本上，心里却想，哥哥连他怕热、喜欢绿植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

“资金方面，”沈修合上图纸，看向他，“‘磐石’这边可以以投资的形式介入一部分，算你第一个项目的天使投资。不用急着拒绝，”他打断林钰欲开口的话，“我看过你的商业计划书，很有潜力，不是施舍。而且，‘磐石’也需要一些多元化的、干净的资产配置。”

他的理由总是这么无懈可击，既维护了林钰的自尊，又切实地提供了帮助。林钰最终接受了这份“投资”，条件写得清清楚楚，权责分明。

工作室装修期间，林钰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盯现场，又要继续推进手头的研究，准备博士入学考试。沈修也忙，“磐石”的业务早已超越最初的安保范畴，拓展到了更广泛的危机管理与信息安全领域，但他总能在林钰需要的时候出现。有时是深夜送来温热的宵夜，有时是默默处理好林钰无暇顾及的行政琐事，有时只是在他焦头烂额时，一个平静的电话：“累了就休息，天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