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静候破晓——唐暮
我曾笃定地认为,我的人生画卷,将在唐氏集团宣告破产的那一天,被泼上最浓重、最绝望的墨色,然后被永久地、狼狈地卷起,扔进记忆的垃圾堆,再无展开的可能。
那天,我独自站在曾经象征着权力与成功的顶楼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熟悉的、依旧车水马龙的城市。然而,一切喧嚣都仿佛被隔绝在了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之外。脚下的人群如同忙碌的工蚁,构筑着他们的生活,而我的世界,已然崩塌。半生心血,家族几代人的积淀,同行的赞誉或是嫉妒,对未来的所有蓝图与野望……所有这一切,都在一纸冰冷的公告中,化为乌有,沉重的负累瞬间将我淹没,几乎要碾碎我的脊梁。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感攫住了我,冰冷的指尖抚过冰凉的玻璃,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个危险的念头——是否从这里纵身一跃,就能获得永恒的、不再需要面对这一切的安宁?那诱惑,在极致的绝望中,竟显得如此清晰。
便是在那样一个灵魂已然出窍、形同走肉般的下午,我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鬼使神差地,推开了一家藏在僻静街角、几乎无人问津的小画廊的门。里面正在举办一个毫无名气的毕业生作品展,冷清得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我像个幽灵,麻木地穿梭在那些尚且稚嫩、充满探索却也难免青涩的作品间,目光没有焦点,直到——那幅画,毫无预兆地撞入了我的视野。
它叫《困兽》。
构图算不上精妙,技巧甚至能看出明显的生涩,用色也略显大胆而混乱。但,是那双眼睛。在粗粝笔触勾勒出的、象征着牢笼的浓重阴影里,那双兽瞳,没有哀求,没有彻底的绝望,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令人心悸的光芒,死死地、执着地,盯着一道从缝隙中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线。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是即便被囚禁、被压迫到极致,灵魂深处对自由与光明那份最原始、最不屈的渴望!它像一把钝重的钥匙,猛地撬开了我早已冰封的心门,攥紧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僵立在画前,久久无法动弹。一个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年轻人,似乎是画廊的工作人员,怯生生地走近,用很低的声音,结结巴巴地介绍着作者的创作意图。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紧紧蜷缩着,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感,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然而,当他磕磕绊绊地谈到这幅画的构思,谈到那种“于绝境中寻找微光”的意念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亮光,竟与画中困兽的眼神,奇异地重叠了。
那一刻,我溃散游离的灵魂,仿佛被一道微弱却精准的电流击中。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混杂着巨大的羞愧,涌上心头。看啊,唐暮!连这样一个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都在用他笨拙却真诚的方式,顽强地对抗着命运施加的重压,固执地守护着内心那簇不曾熄灭的微小火苗。他笔下的困兽尚且在仰望光明,而你,唐暮,拥有过远比他现在多得多的资源与阅历,难道就要这样不堪一击地、彻底地认输吗?就要这样,连一幅画中的困兽都不如地,倒下去吗?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我买下了那幅《困兽》。那个叫林钰的年轻人,显得有些惊讶,或许还有一丝受宠若惊,他非常仔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为我将画包好。他的手指纤细白皙,动作却异常认真专注。就是这样一个简单、不经意间的举动,像一颗投入我那片死寂心湖的石子,终于漾开了一圈微弱却持续扩散的涟漪。
我没有选择沉沦。我变卖了名下所有能变现的资产,动用了最后残存的人脉关系和全部积蓄,盘下了一家地段尚可、但规模很小、亟待整顿的画廊。一切从零开始,其中的艰辛,不足为外人道。搬运画作、粉刷墙壁、与难缠的供应商周旋、在冷清的开幕日独自守到深夜……每一个难关,都曾让我无数次萌生退意。而每当我觉得快要撑不下去,想要放弃的时候,我就会独自待在办公室里,静静地凝视着墙上那幅《困兽》。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灼灼的眼睛,我就在心里对自己说:唐暮,看看它,你至少,不能比一幅画里的困兽先倒下。
凭借过去积累下的、尚未完全失效的审美眼光和一些人脉资源,我的画廊,如同石缝中艰难探出头的嫩芽,开始一点点有了起色。我开始重新接触艺术圈,也下意识地,会留意那个叫林钰的年轻人的消息。后来辗转得知,他似乎被一位名叫顾凛的、风头正劲的商界新贵“收养”了。起初,我甚至为他感到一丝庆幸,以为他找到了一个强大的庇护所,可以安心创作。
直到后来,在一些无法推拒的商业酒会或艺术活动上,我远远地见到了他。
他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顾凛身边,穿着量身定制、价值不菲的衣物,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顺得如同面具般的微笑。然而,他那双曾经在介绍自己画作时,会闪烁出微弱却真实火花的眼睛,变得空洞、麻木,像两潭失去了所有生机的死水。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带着一种被精心雕琢过的、刻意模仿另一个人的、令人不适的痕迹,那种痕迹如此浓重,几乎要将他本身的存在完全覆盖、抹杀。
我瞬间明白了。这不是幸运的“收养”,这是一场更为精致、也更为残酷的“囚禁”。关于顾凛,我早有耳闻,手段狠戾,行事偏执,掌控欲极强。我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那个曾经能画出《困兽》的、拥有着不屈灵魂的年轻人,正在被一种无形却强大的力量,活生生地、一点点地磨灭他本来的样子。我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和深切的悲哀。
在那家私人俱乐部的休息区,我目睹了他更深的惶恐与不堪。顾凛的掌控无处不在。我几乎是凭借着一股冲动,冒险上前,递出了那枚早已准备好的、羽毛形状的书签。紫檀木的质地,沉静而温暖,上面刻着那句我思忖已久的话——“致静默的力量,静候破晓。”这句话,既是写给他的,何尝不也是写给我自己的?我相信,一个能画出那样眼神的人,骨子里必然有着未被彻底摧毁的韧性与力量。我在赌,赌他没有真正被打倒,他只是在蛰伏,在积蓄力量,等待着一个能够撕裂黑暗、迎来黎明的契机。
后来,他逃出来了。得知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工作室里,小心翼翼地为一幅新收的油画做清洁保养,手猛地一抖,保养液差点泼洒在画布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欣慰、激动甚至是如释重负的情绪,瞬间冲垮了我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他做到了!那只画笔下的困兽,终于凭借着自己的意志与他人的帮助,悍然撞破了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牢笼!
再后来,我听说那个把他救出来的保镖“俞夏”需要收集证据,就去到了他们的新家,再次看到了他。他沉默的坐在白色柔软的沙发中,在听见声音如同一只小兽警惕的抬头望向我。林钰的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身形也依旧清瘦,但他那双眼睛——上帝,那双眼睛重新有了焦点,有了属于他自己的、沉静而温和的光芒。他身上那件米白色的、质地柔软的开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终于不再是某个人的影子,而真正地、松弛地,像了他自己。我忍不住上前,说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已久的话:“看来,黎明终于到来了。”
我能感觉到那个保镖“俞夏”投来的、带着审视与警惕的目光,这再正常不过。但我从林钰抬眼看我的瞬间,从他眼中读到了了然,甚至是一丝细微的、类似旧识重逢般的波动。他懂了。这就足够了,一切无需多言。
当俞夏开始着手布局,准备彻底清算顾凛的罪行时,我主动联系了他。经营画廊这些年,我并未完全置身事外,对于顾凛在商业上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甚至触及底线的手段,以及他如何利用权势打压异己、逼疯竞争对手的诸多传闻,我也通过自己的渠道,掌握了一些零散却关键的线索和证据。我将这些信息,毫无保留地、系统地整理好,交给了俞夏。我知道“磐石”需要更充分的弹药,而我,愿意成为推动这场正义审判的、众多力量中的一块砖石,默默尽我的一份力。
这不仅是为了帮助林钰彻底斩断过去的噩梦,永绝后患,也是为了……告慰当年那个站在画廊里、几乎被绝望吞噬,却最终被一幅名为《困兽》的画作拯救了的、濒临崩溃的自己。我们都在不同的困境中,完成了各自的破局与新生。
顾凛最终倒台,银铛入狱,得到了法律公正的审判。听说他在那高墙之内,起初依旧不甘,试图传递信息,后来似乎生了一场病,变得更加沉默寡言,终日活在自己构建的、由偏执与悔恨交织的扭曲世界里,对着探视者喃喃念叨着过往的碎片。但这些,早已如同被风吹散的尘埃,与我们的世界,再无瓜葛。
如今,我的画廊已然成为这座城市中颇具影响力的艺术空间之一,不仅商业上稳健,更在业内赢得了尊重。林钰继续着他的建筑学研究,我们偶尔会在一些艺术与建筑的交叉领域课题上,有些简单的、愉快的交流。看着他眼神中的光芒越来越笃定,谈吐间逐渐展现出属于他自己的、清晰的见解与逐渐形成的个人风格,我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那是一种见证生命顽强绽放的喜悦。
俞夏将他的“磐石”经营得固若金汤,他本人也愈发沉稳如山,是林钰最坚实的依靠。林哲则永远是那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用他那种略显吵闹却无比真诚的方式,温暖着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我们这群因命运奇妙纽带而联系在一起的人,会偶尔小聚。有时在我画廊附设的咖啡厅,有时在他们那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公寓。就像今天,我的新画廊空间开幕,看着林钰能够站在人群之中,虽然依旧不算活跃,却已然能坦然自若地与人交谈,看着他身边有关爱他的兄长,有活泼热忱的朋友,我知道,他是真的、彻底地走出来了,并且,正在他选择的道路上,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好。
日子,确实是在真切地、一天天地变好。
对我们每一个人而言,都是如此。
我端起手边的酒杯,轻轻晃动,看着杯中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暖而剔透的光泽,如同我们此刻的生活。
破晓已过,白昼正长。
而我们,都在这片来之不易的、充满希望的光明里,找到了各自安身立命的位置,安静地,努力地,更好地生活着。
这,便已是命运最好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