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西哨换岗的士兵低声交接口令。东营伙夫开始烧水,锅盖一响一响。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不是火,不是刀,是纸上的字、嘴里的话、朝堂上的本章。这些人不烧粮,不劫营,他们要的是让别人来说你该不该活着。
她摸了摸左眉骨的旧伤,没再点灯。
与此同时,晋阳城外三十里,一条土路蜿蜒进山。丘师利骑在马上,外八字步态让他坐姿略歪,袖子里三枚骰子随着马蹄轻轻相撞。他没走官道,专挑野径,身后只跟了两个黑衣随从。
他嘴里嚼着干饼,眼神阴沉。白天在霍九楼密室里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盐道断供那天,你看着五十船私盐被烧,一句话没敢说。”霍九楼当时折扇轻敲掌心,慢悠悠地说,“你恨的不是李秀宁,是你自己不敢拔刀。”
他没反驳。
他知道霍九楼说得对。他不怕打仗,不怕死人,但他怕那种被按在地上、连账本都看不懂的感觉。李秀宁一把火烧了他的货,一句“账不对”就让他哑口无言。那种羞辱,比割肉还疼。
“这一次,”霍九楼扇子合拢,敲了敲桌面,“不用你动手。你只要让荆襄的商人相信,娘子军挡了他们的活路。让他们自己写本章,自己递上去。”
丘师利咽下最后一口饼,吐出一口渣。
他现在就在去做这件事的路上。
而在河东深处的一座青砖小院里,霍九楼正站在书房中央。三百面铜镜挂在墙上,每面都刻着一个名字。他走到最中间那面,伸手抹去镜上薄灰,露出两个字:“李秀宁”。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然后转身,提起桌上一封已封好的信,交给候在一旁的老仆:“送去洛阳,找赵大掌柜。就说,明日便有奏本入京。”
老仆低头接过,退了出去。
霍九楼重新坐下,孔雀蓝锦袍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慢慢摩挲着翡翠扳指,眼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愉悦的平静。
他知道,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主帐内,李秀宁终于点了另一盏灯。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三个字:**先下手**。
还没写完第四字,帐外传来柴绍的声音:“我已经派人盯住两家商栈,关中耳目也在查。最多三天,能摸清他们联络了谁。”
她抬头,看着他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们得动。”她说,“不能等他们把火烧到长安才赶过去。”
柴绍点头:“我明白。问题是,怎么动?”
她没答。
只是把那张写了三个字的纸,轻轻压在砚台底下。
帐外,天边微微发白。营地依旧安静,士兵还没起床操练,只有炊烟一缕缕升起。
但有些人已经醒了。
有些人,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