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李秀宁就把那包掺了巴豆粉的糙米塞进火塘,看着灰烬卷着火星子飞上半空。她没多看一眼,转身抓起黑斗篷往身上一裹,腰间匕首别紧,靴底在石板地上蹭了两下。
柴绍从左骁卫赶回来时,营门口的灯笼刚点上。他换了身深灰短打,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旧皮袄,右臂悬着块布条——那是今早巡营时顺手缠的,谁也不会想到,等会儿要挡刀见血的是这条胳膊。
两人出了西坊角门,走小巷贴墙根,一路无话。长安城夜里禁行,更鼓敲过两遍,街上只剩巡逻兵的脚步声来回荡。他们绕到一处僻静府邸后墙,墙高丈余,砖缝里长着枯草。柴绍踩着墙角堆的破筐借力一跃,翻上去蹲稳,朝下伸手。李秀宁搭上他手掌,借势腾起,落地无声。
这是城西第三户换过门人的宅院。前日还是老仆守门,昨夜却换了两个生面孔,走路姿势不像家丁,倒像是练过腿功的护院。
柴绍伏在屋脊上扫了一圈,冲她点头。李秀宁贴着檐角挪过去,手指在瓦片间轻轻一按——松的。她眉心一跳,放慢动作,用脚尖探着往前移。柴绍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银针,瞄着廊下两盏灯笼灯芯一弹,火苗晃了两下,灭了。
光暗下来的一瞬,两人同时动身。李秀宁落地滑步,直扑书房窗下;柴绍留在外廊,背靠柱子听动静。风从东边来,带了点狗鼻子嗅到腥味似的躁动。他抬手比了个“三”,意思是三十步内有活物,正往这边转。
李秀宁不理,蹲下身子,发簪挑锁。铜扣“咔”地轻响一声,开了。她推窗而入,人贴墙站定,等瞳孔适应黑暗。书案、笔架、博古架一字排开,看不出异样。她摸黑走到案前,指尖划过桌面,忽觉底部有道细微刻痕,像是有人反复抠过。
她仰头看笔架,角度歪了半分。便学着那角度,伸手轻压案底划痕处。
“嗒。”
一块木板弹开,露出夹层。里面躺着几封信,纸色泛黄,未烧尽,边缘焦黑,像是匆忙中抢救出来的。
她抽出一封展开,字迹工整却不带署名。但第三行“粮道可断”四字笔锋陡峭,末尾勾挑如鹰喙——这路笔法,她在三日前一份军报抄本上见过,落款是宇文阖代拟。
她快速翻看其余几页,内容零碎,提到了“军心将乱”“火起东南”“陈六已安”等语。最后一页角落画了个小圈,圈里写了个“酉”字。
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传来柴绍极轻的叩指声:两短一长。
有人来了。
她迅速把信塞进怀里,合上暗格,翻身准备从窗走。可就在脚离地刹那,左足踩上门槛内侧一块砖——略沉半寸。
机关!
她猛收腿,但迟了。头顶梁木“咔啦”作响,铁网轰然落下,封住门窗。紧接着四壁“嗖嗖”连声,毒钉弩箭从墙眼里射出,劲风扑面。
柴绍撞窗而入,一把将她推开。自己侧滚不及,右臂被横飞的铁刺刮过,顿时血涌,染红了半幅文书。
“走!”他咬牙低喝,左手抄起案上砚台砸向墙角机括。
李秀宁就地翻滚,拔匕首掷出,正中铁网连接处的轴环。又一脚踹翻烛台,火苗溅上帷帐,“呼”地燃起。火光照得机关齿轮明灭不定,运转节奏一滞。
她趁机拽起柴绍,撞向南墙小窗。两人滚出屋外,顺着排水沟疾行百步,拐进一条窄巷才停下。
身后府邸已乱成一团,犬吠炸响,人声嘈杂,灯火次第亮起。
柴绍靠墙喘气,右手死死压着伤口,布条浸透。李秀宁掏出怀中信纸抖开,借着远处火光再看——那“酉”字圈旁,隐约还有个墨点,像被手指蹭糊了,却依稀能辨出半个“霍”形。
她盯着看了两息,突然抬眼:“他们知道我们会来。”
柴绍扯下另一截布条扎紧伤口,声音低哑:“不是我们,是你。这机关设在门槛内侧,只针对熟悉宅院布局的人——外人不会走正门,更不会踩那块砖。”
李秀宁没应。她把信纸折好塞进内衣夹层,伸手撕下自己斗篷一角,蹲下给他重新包扎。
巷口风大,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飘。柴绍低头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忽然说:“你早猜到里面有埋伏?”
“不是猜。”她系紧结,“是从那个哨兵开始。他系腰带时,拇指压扣环——那是军中校尉的习惯。一个府兵不该有这动作。”
柴绍扯了下嘴角,没说话。
远处传来马蹄声,至少五六骑,正往这边搜。
李秀宁起身,伸手拉他:“走北巷,贴城墙根,那边今晚没人巡防。”
柴绍撑着墙站起来,右臂垂着,血还在渗。他迈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钻进更深的暗处。
风把火光甩在身后,也把那座府邸的喧嚣越拉越远。
李秀宁走在前头,手一直按在匕首柄上。
她没回头,也知道柴绍正盯着她的背影。
就像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在校场尽头看着她挥刀斩断联姻红绸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