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旧事重提利刃将出
狐衍出了松风居,向前行了一段,见四下无人,便折身往桃林方向行去。入了桃林,他一直往里走,行至断崖边。这处断崖高耸入云,崖上布满粗壮青藤,如铁网般包住整个断面,青藤之下是厚实的苔藓,看上去浑然一体,生机盎然。
狐衍走到近前,四下查看一番,确定无人跟踪后,抬手在一条粗壮青藤的根部轻轻一按,只听一阵轧轧机关声响,一个幽深洞穴出现在眼前。狐衍快步踏入,洞穴随之缓缓合拢,轧轧声响渐消,青藤苔藓覆盖,与断崖浑然一体,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此洞名唤千幻洞,乃狐衍母亲当年亲手所设。他的母亲本是黑狐族中极为罕见的幻狐,精于幻术,造诣高深。当年她与夫君追随夜烬起兵反仙,将此处辟为居所与藏兵之地。洞内格局开阔,三步一幻,五步一障,纵是有人侥幸寻得入口,也多半会迷了方向,坠入机关暗井之中,有来无回。
每入此洞,狐衍总会不由自主想起母亲临终前为他改头换面的情形。彼时,他还叫荆衎,是位意气风发的黑狐族少年。黑狐族势微,不得以“狐”为姓,只能以山野草木为姓,故姓荆。而白狐和赤狐两族却能以‘狐’为姓,尤其是白狐一族,可以冠冕堂皇地执掌青丘。父母为他取名“衎”字,是希望他此生能够和适自得、快乐怡然,只可惜造化弄人。
他的父母皆是黑狐族首领,聪慧敏达、德才兼备,本是狐族中的翘楚,却受出身所限,始终不受待见。若只是不受待见也便罢了,偏他们见不得族人饱受欺凌,久而久之便起了夺权之念。
后来,他们正式拜入夜烬麾下,随军征战,誓要颠覆青丘格局,使黑狐一族崛起。他们也曾锋芒毕露,在战场上英姿飒爽,杀敌无数。谁料后来夜烬兵败被封,部下被天兵清剿,他的父母亦难逃厄运——其父战死沙场,其母身受重伤,拼尽全力带他逃至此处。
他犹记得那天,母亲靠在石壁上,不住地咳血。他不知所措,哭着问母亲该怎么办。母亲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满怀期待地对他说:“衎儿,你不要哭,咱们黑狐一族,以后就靠你了……”
他哭喊着:“母亲,不要!孩儿不要离开你,孩儿也承担不起那么大的责任!你快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你?”
母亲摇摇头,凄然道:“救不了了……衎儿,母亲会为你做最后一件事——给你一个新身份,你要好好活着,为我们黑狐族崛起而活!”
“不,母亲!”他连连摇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活着,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母亲并未被他打动,反而沉声喝道:“衎儿!你是我的孩子,怎可这般软弱?以后,黑狐一族就靠你了!”说着,她突然施法将他定住,随后施展幻狐禁术,以内丹和毕生功力为代价,将他的真身由黑狐改为地位仅次于白狐的赤狐。
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耗尽灵力,变得形容枯槁,最后如同枯叶萎落,形散神消。他放声恸哭,却再也唤不回母亲。
自那之后,他改名狐衍,处心积虑拜入青丘第一门派白泽门,成为白苍梧的关门弟子——族长狐铮的师弟。他入门之时,狐铮早已离开师门担任族长,他并未着急去投靠师兄,而是潜心修行几百年,直至白苍梧故去,为其恪守孝道以后,他才带着师父给的信物下山。
他下山时,恰逢夜烬破封出逃,来青丘寻找灵曜血脉,试图解救被封印在狐族禁地的两位副将。他喜出望外,寻到夜烬,欲投靠之际,夜烬却给了他半块墨玉玉佩,叫他将来认持另外半块玉佩的人为主,说此人可以帮他实现夙愿。
他带着玉佩失望离开,不久之后,夜烬被玉清宫曦珩和战神凌湛合力斩杀,他见势加入清剿魔众的队伍,立下不少战功,因此取得狐族信任,顺利与师兄相认。
转眼过去千年,他早没了少年时的意气,眉眼间只剩沉郁的隐忍。千年来,他韬光养晦、耐心蛰伏,一步一步爬上长老之位,得到族中上下的信任与尊崇。然而,他心有不甘——恍然间半生已过,不知何时才能实现母亲遗愿。
百年前,持另外半块墨玉玉佩的人终于出现了。他起初甚是兴奋,将之带到千幻洞详谈,谁料对方摘下面具,竟是位年纪轻轻的公子。他不禁大失所望,面上虽未表露,态度却带了几分轻慢。
然而,那位公子并不在意,几番运筹帷幄之后,令他刮目相看。百年相处下来,他逐渐发现公子深谋远虑又心思缜密,实乃非凡之人,不由得对他言听计从起来。
几日前,公子来到狐族,告诉他大计将启,却又迟迟不见动作。他不免心中着急,忍不住追问何时开始。公子叫他莫急,说凌玄近日必定到访狐族,让他耐心等待。
他起初不信,因为千年来,凌玄只在初接手尘汐殿时来过一次,此后再不见踏足青丘。没想到公子料事如神,凌玄今日竟突然来了,令他佩服之余,又对公子多了几分敬畏。
不知不觉间,狐衍已步入千幻洞深处,脚下青石路蜿蜒曲折。行至尽头,他打开洞壁机关,一扇隐蔽石门徐徐开启,露出一间精致石室来。石室顶部和四壁嵌着数颗夜明珠,柔光如瀑,照亮了石室中间一道闲适从容的清俊背影。
那人倚坐石案边,两根修长手指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正凝神思索该往棋盘何处落子。他身前煮茶的银壶滋滋作响,袅袅白雾氤氲出清冽茶香,竟丝毫没有身处隐秘洞穴的局促,反倒透着几分闲云野鹤的悠然。
狐衍上前,躬身拱手道:“公子神机妙算,凌玄、凛月今日晨间突然到访狐族,命狐铮带他们四下察看,在下未能跟随。据狐铮所言,他们应该去过禁地。”
“他们可有发现什么?”那人指尖摩挲着棋子,嗓音低沉慵懒又富有磁性。
“据在下对狐铮的观察,他们应未发现任何异常。”
那人“嗯”了一声,缓缓将手中棋子落下,随后又捏起一枚墨玉棋子。
狐衍见状,小心翼翼问道:“公子……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石室里静了片刻,唯有银壶沸腾的轻响。半晌,那道背影才徐徐转过身来——眉如墨画,眸若寒星,竟是夜燎。
“你觉得呢?”夜燎似笑非笑地看着狐衍。
“这……”狐衍面露难色,犹豫片刻后,试探着问道:“是否先等等?以免凌玄等人杀回马枪?”
夜燎撇嘴冷笑道:“你先前不是着急行动么?此刻怎么突然胆怯起来?莫不是因为今日见到了凌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