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美好,是从第一片飘落的雪花里轻轻飘来的。秋末的最后一丝暖意还没散尽,田埂上的枯草还带着点焦黄,墙角的菊花却已耐不住冷,花瓣卷成了小团。风最先变了性子,从前几日还带着点慵懒的柔,忽然就添了凛冽的劲儿,像把磨得锋利的小刀子,刮在脸上时带着点细碎的疼,却也让人瞬间清醒,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又很快散开,像是在跟人打招呼。
最先带来冬消息的,是天空中那几朵沉甸甸的云。它们慢悠悠地飘着,起初是淡淡的白,像浸了水的棉絮,后来渐渐染上灰调,越来越沉,把天空压得低低的,连阳光都被遮得严严实实。终于,像是攒足了一整个秋的力气,云絮里抖落出第一片雪花。那雪花小小的,六角形的边边角角精致得像剪纸,轻轻巧巧地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刚沾着枝桠就化了,只留下一点湿痕;落在青灰色的屋檐上,眨眼就不见了踪影,像是在跟人捉迷藏,引得人仰着脖子在天上找,脖子都酸了,才又瞥见一片,刚想指给身边人看,它早已没了踪迹。
等雪下得大了,世界就换了模样。先是屋顶上悄悄铺了层薄纱,青瓦的纹路在雪下若隐隐现,像幅淡墨画;没过多久,薄纱就变成了厚厚的棉絮,把整个屋顶盖得严严实实,连屋脊的曲线都变得柔和起来。屋檐下垂着的冰棱也慢慢长了起来,起初是小小的尖儿,后来越结越长,晶莹剔透的,像一串串倒挂的水晶帘子,最长的能有半尺多,孩子们路过时总爱踮着脚够,想掰一根下来当冰棍儿,被大人笑着拦住:“冰棱凉,小心冻着舌头。”太阳偶尔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冰棱上,瞬间折射出七彩的光,晃得人眼睛发亮,冰棱梢头还会滴下一两滴水珠,落在雪地上,砸出个小小的坑。
光秃秃的树枝被雪裹着,变成了琼枝玉树。平日里灰扑扑的杨树枝,此刻像裹了层白糖,每一根枝丫都看得清清楚楚,分叉处积着蓬松的雪,像棉花糖堆成的树;老槐树的枝桠粗壮,雪落在上面,沉甸甸的,让树枝微微弯着腰,像是在给大地鞠躬。偶尔有麻雀落在上面,小爪子踩着雪“咯吱”一声,惊得枝桠抖了抖,一片雪“簌簌”落下,麻雀吓得扑棱棱飞走,翅膀带起的风又卷落几片雪,在雪地上留下几个小小的脚印,三瓣的形状像极了绽开的梅花,歪歪扭扭地排成一串,成了雪地里最灵动的画。
田野里更是白茫茫一片。厚厚的积雪把田地盖得严严实实,连田埂的轮廓都变得模糊,像是给土地盖了床暖和的棉被,棉絮厚得能没过脚踝。有调皮的孩子穿着雨靴往田里踩,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回头看时,一行脚印像条蜿蜒的小路。远处的麦苗藏在雪底下,大概正睡得香甜,农民伯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嘴里叼着旱烟袋,烟雾在冷空气中直直地往上飘,他眯着眼睛念叨着“瑞雪兆丰年”,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心里盘算着来年的收成,那眼神比冬日的阳光还要暖。
清晨的冬天,空气冷得像块冰。推开门时,“吱呀”一声,门轴上结着的薄冰被震得掉下来一小块。院子里的雪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不再是“咯吱”的软,而是“咯吱咯吱”的脆响。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点清冽的甜,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凉丝丝的,却让人神清气爽。窗玻璃上结着冰花,是大自然的巧手画出来的画:有的像树枝,细细密密的枝丫向四周伸展,还带着点小小的嫩芽;有的像花朵,层层叠叠的花瓣簇拥着,比春日里的牡丹还要繁复;还有的像层层叠叠的山峦,曲线柔和,山顶上仿佛还有积雪。孩子们趴在窗边,鼻尖都快贴到玻璃上,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在冰花上划来划去,画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画只长耳朵的小兔子,指尖触到玻璃的冰凉,忍不住缩一下手,又咯咯地笑起来,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把刚画好的画遮了,便又用袖子擦干净,重新画。
炉火是冬日里最暖的慰藉。乡下的土灶膛里,干硬的柴火被塞进灶口,火柴“擦”一声划亮,火苗舔着柴禾,很快就燃了起来,发出“噼啪”的声响,火星子偶尔从灶口蹦出来,落在地上的炉灰里,灭了。锅里炖着的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萝卜切得大块,在汤里浮浮沉沉,排骨的油脂在汤面结着层薄薄的黄,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先是淡淡的肉香,后来越来越浓,混着萝卜的清甜,满屋子都是暖暖的味道。奶奶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添柴,火光映红了她的脸,眼角的皱纹里都泛着光,她一边往灶里塞柴,一边给旁边烤火的小孙子讲着故事:“从前啊,有个小雪人,戴着红围巾,在雪地里找朋友……”小孙子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伸手去够灶台上烤着的红薯,红薯用锡纸包着,埋在灶膛边的热灰里,皮已经烤得焦黑,剥开一点,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烫得人左手换右手,却舍不得放下,咬一口,软糯香甜,连嘴角沾着的薯泥都觉得好吃。
午后的阳光变得懒洋洋的,没了夏日的热烈,也没了秋日的清亮,像个贪睡的孩子,好不容易爬上天边,也只洒下点淡淡的暖。老人们搬着板凳坐在南墙根下,墙根被晒得暖暖的,坐上去像垫了层棉垫。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袖口和领口都缝着深色的边,戴着绒线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手里揣着铜制的暖炉,炉子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散着温和的热。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往年的冬天:“那年的雪下得齐腰深,门都推不开,还是你叔翻墙出去铲的雪。”“可不是嘛,那回堆的雪人,比你家娃还高,戴的还是你爹的旧棉帽。”声音慢悠悠的,混着偶尔的咳嗽声,在暖暖的阳光里散开,像首老旧的歌谣。
旁边的孩子穿着臃肿的棉衣,像只圆滚滚的小笨熊,胳膊都快抬不起来,却还是在雪地里追逐打闹。他们滚雪球,先是小小的一团,在雪地上推着跑,越滚越大,最后大得抱不动,两个人抬着往雪人身上堆;堆雪人的时候,用胡萝卜当鼻子,煤球当眼睛,还把家里的红围巾偷出来给雪人戴上,雪人咧着嘴笑(其实是用树枝划的),看着就喜气洋洋。孩子们的鼻尖冻得通红,像颗小红枣,呼出的白气像小火车,一圈圈在眼前绕,笑声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脖子里,凉得他们一缩脖子,笑得更欢了。有个孩子跑得太急,在雪地上摔了个屁股蹲,棉裤上沾了层雪,他也不恼,干脆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变成个小雪人,引得其他孩子也跟着学,不一会儿,雪地上就滚着好几个“小雪人”。
傍晚的冬天,天色暗得早。刚过酉时,窗外就已黑透,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双双温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着。烟囱里冒出的烟直直地往上飘,在冷空气中拉得长长的,又很快散开,融入沉沉的暮色里。厨房里最是热闹,妈妈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锅里炖着的羊肉“咕嘟咕嘟”响,汤面上浮着层油花,撒一把翠绿的葱花,瞬间香气就漫了整个屋子。爸爸把餐桌搬到炕边,炕烧得暖暖的,铺着厚厚的褥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刚盛出锅的羊肉冒着热气,夹一筷子放进嘴里,肉烂得脱骨,鲜美混着萝卜的清甜,从舌尖暖到胃里,驱散了一身的寒气。孩子们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嘴唇都烫得红红的,却舍不得停,妈妈在一旁念叨:“慢点喝,锅里还有呢。”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温暖的场景伴奏。
冬夜是安静的,雪把世界裹得严严实实,连平日里爱叫的狗都躲进了窝,只有偶尔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路灯下,雪花在昏黄的灯光里打着旋儿,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跳着轻盈的舞,越下越密,把灯光都晕成了一团朦胧的暖。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帽子和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脚下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走几步,他会回头看看自己的脚印,被雪慢慢填平,像从未走过一样。
屋子里,炉火还在烧着,炉膛里的柴禾偶尔“噼啪”响一声,把火星子溅到炉壁上。炕是暖的,被子里也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午后奶奶趁着晴天抱出去晒的,棉花蓬松得很,盖在身上轻飘飘的,却异常暖和。孩子们早已钻进被窝,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白天没吃完的糖块,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噜,嘴角微微翘着,大概是梦到了堆好的雪人,戴着红围巾,对着自己笑呢。奶奶坐在灯下,戴着老花镜,给孩子缝补白天玩雪时磨破的棉裤,针脚密密的,像她对孩子的牵挂,窗外的雪光映在窗纸上,柔柔的,屋里的一切都安静得像幅画。
村口的老槐树在雪夜里站着,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像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守护着整个村子的梦。远处的田野在雪下沉睡着,等待着来年春天的苏醒。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沫子,在月光下打着转,像无数颗闪烁的星星。
冬日的美好,藏在飘落的雪花里,藏在屋檐下的冰棱里,藏在炉火跳动的火苗里;藏在奶奶灶前的故事里,藏在烤红薯的甜香里,藏在孩子们雪地打闹的笑声里;藏在窗棂透出的昏黄灯光里,藏在热腾腾的羊肉汤里,藏在冬夜炕头的温暖里。它清冷又温暖,像冰棱折射的光,冷冽中带着璀璨;寂静又热闹,像雪地里的脚印,孤单中藏着欢喜。它像一杯刚煮好的姜茶,带着点辛辣的暖,一口下去,从舌尖暖到心里,满是踏实安稳的味道,让人觉得,再冷的冬,也有温柔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