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璘高居御座,穿着崭新的龙袍,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接受着群臣一轮又一轮的祝酒。
下首,崔相笑容可掬,周旋应酬,而达奚珣则坐在一旁,沉默地饮着杯中酒,丝竹声声,歌舞曼妙。
李璘听着那些夸大其词的谀辞,飘飘然几乎忘形,这江山,如今是他在享受了!就在他举起金杯,准备接受又一次歌功颂德时。
殿门外,通传声响起。
随即,一个身着劲装的年轻女子,径直踏入了这歌舞升平的大殿。她步伐稳健,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诸人,最终落在御座之上。
乐工停了手,舞姬僵在原地,群臣愕然望去。
李璘举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他认出了来人——达奚珣那个跟了杨玉环的孙女。
“达奚瑜?”李璘放下酒杯,声音沉了下来,“未经宣召,擅闯宫禁,该当何罪?莫非你达奚家,已不将朕放在眼里?”
达奚珣握着酒杯的手一紧,垂下了眼。
达奚瑜对隐隐的威胁恍若未闻,她站定,对着御座方向,开口:“李璘,我奉仙女娘娘之命,前来传话。”
李璘脸色铁青:“仙女有何旨意?”
达奚瑜清了清嗓子,抬眼,道:
“娘娘让我问你——”
“李璘,你个老而不死是为贼的腌臜东西!黄土埋到脖子根了,半截身子都该入土的人,哪儿来的脸皮,惦记人家十几岁的小姑娘?啊?”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呼吸都忘了。
“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瞅瞅你那张老橘皮脸,再照照你那身松垮垮的骨头!娶妃?你配吗?你行吗?做你爹的千秋大梦去!”
“哐当!”
李璘将手中的金杯狠狠掼在地上,玉液琼浆溅了一地,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紫,由紫涨红,霍然起身,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剑尖颤抖地指向殿中的达奚瑜,怒吼:“贱婢!安敢如此辱朕!朕杀了你!!”
“陛下息怒!万万不可!”崔相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出来,死死拦住李璘,一边急声道,“误会!都是误会!达奚姑娘,陛下并非是要纳妃!是为仙女娘娘挑选侍奉的侍女!对,是侍女!陛下感念娘娘功绩,特选淑女,以备娘娘使唤!”
这转圜拙劣得可笑。
达奚瑜闻言,眉毛微挑,脸上露出一丝恍然,点了点头:“哦?原来是为娘娘挑选侍女?”
她看向被崔相死死按住,眼睛几乎要喷出火的李璘,问:“是吗,李璘?”
李璘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将眼前女子生吞活剥,但在崔相拼命阻拦下,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他张目,他挤出一个字: “……是。”
“原来如此。”达奚瑜点点头,仿佛信了这拙劣的借口,“那正好,这些侍女,我便替娘娘带走了,陛下,没意见吧?”
李璘死死瞪着她,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重重喘气。
“民女告退。”
达奚瑜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背后,达奚珣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何心思。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处,李璘将剑掷在地上,发出一声怒嚎,彻底气晕过去,大殿内外,顿时乱作一团。
达奚瑜持着鸡毛当令箭,果然去接手了那些世家女子,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无人敢拦,就在她领着这群少女准备离开皇城时,在一道僻静的宫廊下,被人拦住了。
拦路者,是一位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子,正是达奚家的四姐,已嫁入博陵崔氏的达奚四娘。
“十一娘。”四娘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此处无人,听姐姐一言。你也看到了,长安仍是长安,皇宫仍是皇宫。那位仙女娘娘已然离京,漂泊无定,前程难测。你何苦还要跟着她?不如就此归家,祖父那里,姐姐去说……”
达奚瑜静静听她说完,摇了摇头,道:“四姐,这里没有十一娘了,从踏出达奚家大门那日起,我便只是达奚瑜。”
她看着四娘瞬间泛红的眼圈,轻轻说了一句:“四姐保重。”
说罢,她不再停留,对身后少女们示意,率先向前走去,马蹄声响起,载着这些本该成为宫廷玩物,如今命运陡转的少女,离开了这座金色的牢笼。
其中一位少女,回头望了一眼皇宫。
长安的梦,是该醒了。
而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