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这被环带守护的秘境,也无法完全隔绝外界的风霜。
米斯西里尔是在与戴隆做例行研究时听到这个消息的,一位来自边境的传令官向戴隆低声汇报了几句。戴隆听罢,挥手让传令官退下。
“是胡林的儿子,”戴隆的语气带着敬意与沉重,“你还记得胡林吧?在骤火之战中,他与他的亲族作战极为英勇,声名远播。他的妻子墨玟女士将他们的独子图林送来了多瑞亚斯,寻求陛下的庇护,可怜那孩子才九岁。”
米斯西里尔点头。一个九岁的孩子,在家园被阴影笼罩的情况下,被母亲送往这陌生的精灵国度,其心中的彷徨与沉重可想而知。
不久后,辛葛在王座厅正式接见了远道而来的小客人及其护卫。消息早已传开,许多人都远远地驻足观望。米斯西里尔站在一处廊柱的阴影下,看着那个被高大的护卫衬托得格外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黑发黑眸的男孩,面容还带着孩童的圆润,但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同龄孩子应有的天真烂漫,反而沉淀着与年龄格格不入的沉静和忧郁。他穿着略显宽大的服饰,站得笔直,小脸紧绷,努力维持着不符合年龄的庄重,听着辛葛庄严而温和的承诺。
辛葛感念胡林的英勇,慷慨地宣布接纳这个孩子,并收他为养子,允诺他在多瑞亚斯将得到庇护与教导,如同他自己的子民一般。
小图林在引导下向辛葛行了礼,低声说出了练习过的感谢词。他悲伤茫然的神情落入了远处米斯西里尔的眼中。
他能感觉到这男孩身上缠绕的命运之线异常沉重,也看到了他那早熟的沉默下潜藏的自尊与敏感。对于这样一个心灵正处于脆弱与塑造期的孩子,过多地关注或许并非好事。
时光荏苒,图林在多瑞亚斯逐渐长大。辛葛养子的身份让他得以接触到精灵王国最核心的知识与技艺。
令人惊讶的是,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展现出了惊人的聪颖与好学。
在这些方面,贝烈格成为他亦师亦友的重要人物。贝烈格欣赏这孩子的坚韧与天赋,常常来到明霓国斯寻找图林,带他到森林中亲自教导他更精妙的格斗技巧、追踪术以及与自然相处的智慧。
在贝烈格身边,图林脸上偶尔才会流露出属于他那个年纪该有的放松神情。
然而并非所有精灵都欣然接受一位人类在他们中间成长。赛洛斯这位本就对米斯西里尔的存在心存芥蒂的南多精灵,对于图林竟被辛葛收为养子感到极其不悦和嫉妒。
在几位相熟的精灵面前,赛洛斯又忍不住酸溜溜地抱怨起来:“我真是不明白,陛下为何如此厚待一个孩童?就算他是胡林之子,难道我们多瑞亚斯的恩情就如此廉价?就算非要比较人类,”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远处的米斯西里尔,“看看戴隆带回来的那位,至少还有几分看得过去的智慧与力量。可这孩子除了那点可怜的身世,还有什么?”
这话很快便传到了米斯西里尔耳中,他发出一声冷哼,径直走向正在庭院水池边赏鱼的赛洛斯。
“赛洛斯,”米斯西里尔语气冷淡的说,“我建议你,不要将你的嫉妒心浪费在无谓的比较上,更不要试图将我卷入你对一个孩子的偏见之中。”
赛洛斯没料到米斯西里尔会如此直接地找上门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恼怒的说:“你……你什么意思?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米斯西里尔微微挑眉,“一个孩子,小小年纪离乡背井,努力在陌生环境中求存,他最大的过错恐怕就是得到了你所渴望的关注吧?你评价他‘还有什么’,那么请问你在他这个年纪里又‘有什么’?”
他逼近一步,目光锐利:“我与你之间的任何分歧,是我们之间的事。但拿一个孩子做筏子,甚至想拉我当你的枪去攻击他,这种行径既不高明,也失了身份。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你将他与我相提并论。他只是一个孩子,承受的已经够多了,不该成为你狭隘心胸的牺牲品。”
说完,米斯西里尔甚至不在乎赛洛斯那阵青阵白的脸色,拂袖离去,留下赛洛斯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他感觉自己被米斯西里尔彻底看穿,那番毫不留情的训斥如同鞭子抽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羞愤交加之下,他将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更加集中地投射到了那个在他看来是罪魁祸首的图林身上。
自此之后,赛洛斯对图林的态度越发尖锐刻薄。
米斯西里尔远远地观察着这一切,眉头微蹙。图林在面对赛洛斯的刁难时,通常选择沉默以对,但那黑眸中燃烧的屈辱与怒意。贝烈格显然也察觉到了,他更频繁地出现在图林身边,用他沉稳的存在和毫无保留的教导,默默地为这年轻的灵魂提供支撑。
米斯西里尔心中那隐隐的预感并未消散。赛洛斯的嫉妒与针对,如同不断向一根越绷越紧的弦上施加压力。而这根弦连接着的,是一个内心骄傲敏感且正在学习强大力量的人类少年。在这永恒之地的华丽表象下,某种危险的张力,正在悄然累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