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之中,谢宁的意识如同漂泊的孤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漩涡。
当她再次睁开眼,或者说,当她恢复感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条狭窄、肮脏、弥漫着腐臭气味的巷道里。视线变得很低矮,看到的墙壁斑驳脱落,看到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一线。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像一个附身的幽魂,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行动。
那是一个瘦小得可怜的女孩,大约五六岁的光景,穿着一身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衣服,头发枯黄杂乱,小脸上满是污垢,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饥饿、恐惧,以及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欲。
小谢宁像只灵敏却狼狈的小猫,贴着墙根飞快地移动,脏兮兮的小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同样沾了些灰土、但依旧能看出雪白柔软的白面馒头。她跑得气喘吁吁,胸腔因为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恶犬在追赶。
谢宁震惊地看着这一切。这是……她自己?她从未有过的记忆!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过去。
小谢宁七拐八绕,最终钻进了一个用破木板和烂席子勉强搭成的、摇摇欲坠的窝棚里。窝棚内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当,只有角落里铺着一些干草,上面躺着一个气息微弱的身影。
那是一个同样瘦骨嶙峋、面色蜡黄的女人,剧烈的咳嗽让她单薄的身体不住颤抖,正是病重的母亲。
“娘!娘!我找到吃的了!”小谢宁的声音带着献宝般的喜悦和奔跑后的喘息,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馒头,凑到母亲嘴边,眼睛里充满了期待,“是白面的!您快吃,吃了就不难受了!”
女人艰难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到女儿手中的馒头,又看到她满身的灰尘和因为奔跑而散乱的头发,眼中没有欣喜,只有深切的悲痛和一丝严厉。
“宁……宁儿……”她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这馒头……你从哪里……拿来的?”
小谢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闪烁,低下头,小声嗫嚅着:“……街口……王……王婶家的蒸笼里拿的……”
“偷的?!”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又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吓得小谢宁连忙上前给她拍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娘,我错了……可是您病了,需要吃东西……我们没钱……”小谢宁哭着解释,小手紧紧攥着那个馒头,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女人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她看着女儿惊恐又委屈的小脸,看着那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严厉的目光渐渐软化,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绝望的叹息。她伸出枯瘦的手,颤抖地抚摸着女儿脏兮兮的头发。
“宁儿……听着……”她的声音微弱却清晰,“人穷……不能志短。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们……再难,也不能……做这种……事。”
她艰难地说着,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把馒头……送回去……向王婶……磕头认错……”
小谢宁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看着母亲虚弱却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手中那个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馒头,内心挣扎到了极点。最终,她还是哭着点了点头:“……嗯,我……我待会儿就去……”
女人见她答应,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欣慰的笑容。她用力推了推女儿的手,将那个馒头又推回到小谢宁面前,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慈爱:
“算了,娘……不饿。你……你正在长身体,你吃……”
“不!娘,您吃!您病了!”小谢宁急了,要把馒头塞回母亲嘴里。
“听话……”女人闭上眼,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固执地摇着头,枯瘦的手无力地推拒着。
小谢宁看着母亲气若游丝的样子,看着那个被推来让去的馒头,巨大的无助和悲伤将她淹没。她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在母亲身上,小小的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
谢宁漂浮在一旁,看着这令人心碎的一幕。所有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早已遗忘的记忆闸门。
小谢宁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破败的窝棚里回荡,她紧紧抱着母亲,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温度。然而,母亲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推拒她的手最终无力地垂落,那双曾饱含悲痛与严厉、也蕴藏着深沉的爱的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娘——!娘你醒醒!宁儿听话,宁儿把馒头送回去!娘——!”小谢宁惊恐地摇晃着母亲逐渐冰冷的身躯,小小的脸上布满泪水和绝望,声音哭喊得嘶哑。
巨大的悲伤和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幼小的她彻底淹没。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崩塌,只剩下她和这具逐渐冰冷的躯体,以及那半个滚落在地、沾满灰尘的馒头。
谢宁看着这一幕,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痛与无助依然清晰无比,让她也仿佛窒息。
就在小谢宁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时,破旧的窝棚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