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司仪长老的声音带着古老的韵味,回荡在广场上空。
顾娴珍缓缓站起身,感到身上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随着那一道朱笔横线而悄然松脱,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空落与前所未有的轻松,以及沉甸甸的、真实的孤独与压力。
族长看着她,最后说道:“吴璟,自此天涯路远,你好自为之。望你不忘根本,亦不忘今日之志。去吧。”
吴璟再次对着祠堂方向,深深一揖。然后,她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找到了母亲吴秀兰。母女二人视线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随即,她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脊背,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稳稳地走出了顾家祠堂前的广场。
身后,是肃穆的祠堂、沉默的族人、深爱她的母亲,以及她生活了二十二年的家族。
身前,是茫茫天地,与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道途。
脱离家族的仪式刚过不久,吴璟腰间的传讯玉简便接二连三地微微发烫。神识扫过,是当年一同测灵根的几位伙伴发来的讯息,语气或震惊,或不解,或担忧,都在询问她为何突然做出如此惊人的决定。
其中最急切的,当属顾淑芸。她甚至等不及玉简传讯里的回应,直接一阵风似的跑来了春山院。
“阿珍!阿珍!”顾淑芸冲进堂屋,见到正在整理储物袋的吴璟,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脸上写满了焦急与困惑:“这到底是怎么个事情?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脱离家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语速又快又急,仿佛要把满肚子的担忧和不解一股脑倒出来:“散修的路有多难走,你难道不知道吗?那是真正的万人过独木桥!一万个散修里,能有一个成功筑基,都算是天大的幸运了!西郊城外散修聚居地,你去看过吗?哪个不是挤破了头、想尽办法,就为了能获得进入咱们三大家族哪怕当一个外围仆役的机会,求得一丝安稳和资源!”
顾淑芸越说越激动,似乎想用最残酷的现实敲醒好友:“你是没去徐家和李家的春日宴!你没看见那些散修看向我们这些家族子弟时,那种混杂着羡慕、渴望甚至卑微的眼神!我听说,有个三灵根的散修,为了求得修行之便和丰厚资源,甘愿以男儿身,嫁入徐家为赘婿!这还只是明面上能说的!暗地里,为了攀附家族,为了几块灵石、一瓶丹药,做出的不堪交易、付出的惨痛代价……我都不愿说与你听!散修难啊!真正的难,难在尊严,难在没有退路,难在每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
她紧紧盯着吴璟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动摇或迷茫:“阿珍,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让你非要走上这条最难的路?”
吴璟安静地听着芸姑姑这番情真意切、饱含着对这世界运行规则深刻认知的劝告。芸姑姑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明白,甚至能想象出那些画面。
最初,她确实想将自己的想法、对自由和自主道途的渴望,原原本本地告诉这个真心关怀自己的好友。她想说,她不怕万人独木桥,她宁愿做那个奋力搏杀、亦可能跌落的一员,也不愿做被安稳圈养、失去选择权利的幸运儿。她想说,尊严对她而言,恰恰在于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而非依附谁、取悦谁。
可是,听着芸姑姑话语中对散修艰难的深刻恐惧,对家族庇护的天然认同……吴璟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顿住了。
她们是好友,有着一同长大的情谊,但她们的思想,终究根植于不同的土壤。她的灵魂里,镌刻着另一个世界的烙印。
解释,或许只会引来更多的不解、争论,甚至可能让这份友情也蒙上隔阂。
于是,吴璟只是抿唇,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无奈却又异常平静的笑容。她轻轻回握了一下顾淑芸的手,然后松开,目光转向窗外,语气轻缓地岔开了话题:
“芸姑姑,院中老梅花已落尽,新叶生得这样浓,这样满,连风过时都染着蓬蓬的绿意。想来这人世间的更替,原就是这般——须得将旧岁的香与色都交还给泥土,枝头才能捧出另一场全新的生命来。”
顾淑芸愣住,看着侄女平静的侧脸,笑容里有着她看不懂的释然与坚定。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忽然觉得,眼前的阿珍,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吴璟没有回望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睫,伸出手,轻轻抚平了衣袖上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
无妨。她有她的道!这条路上或许孤独,或许布满质疑,皆是她心甘情愿的选择。好友的关切她铭记于心,但前方的路,只能她自己用双脚去丈量,用本心去印证。格格不入便格格不入吧,天地之大,总容得下一个执拗追寻自我的人。
暮春朝阳正盛,庭院里,一树棠梨开的热烈,日光洒在簇簇洁白之上,映得花瓣近乎透明,亦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灼灼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