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穿着朴素布衣,精神抖擞的老师傅迎了上来。“两位是来体验印染工艺的?”
“嗯。”江濯尘想来都来了,便应了声。
老师傅笑容慈祥,目光在江濯尘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是觉得这年轻人气质有些特别,但他并未多问。“今天正好有一缸染液到了火候,两位有兴趣试试手吗?”
江濯尘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他看到角落里的石臼中放着一些不起眼的植物茎叶,经过浸泡发酵,最终变成了那一大缸浓稠到近乎黑墨的深蓝染液。
这古老的工艺,让他想起自己那个世界里的某些技艺,有种跨越时空的熟悉感。
“试试看。”徐行对江濯尘示意。
老师傅拿来两小块素白棉布,又取来一些光滑的竹片、木夹和细绳。
“想染出花纹…”老师傅一边演示一边讲解,“用这些工具,把布的一部分扎紧夹住,或者按照设计好的图样用针线缝缀勒紧,让染料浸不进去,留下来的部分就是白色图案了。”
江濯尘看着那些工具,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自己没那本事,没有选择老师傅示范的复杂花样。
他将布料随意地抓捏折叠,然后用细绳一圈圈缠绕打结,见徐行没什么兴趣,就让他在旁边替自己打下手。
“这手法,倒有几分意蕴。”老师傅在一旁看着,饶有兴致地说,“不拘泥于固定图样,成纹自然天成。”
江濯尘笑了笑,对上徐行瞥过来的促狭,没有多作解释。
两人将处理好的布块浸入染液缸中。染液散发着浓郁的植物气息,颜色深沉如墨。浸泡片刻后取出,布块却呈现出难看的黄绿色。
“嗯?”江濯尘将它摊开反复确认。
“这要等它氧化,才会慢慢变蓝。”老师傅解释道。
将初步染色的布匹挂在院中的绳子上晾了会,黄绿色渐渐褪去,清澈而明亮的蓝色一点点显现出来,如同头顶天空一般。
待到蓝色稳定,老师傅指导他们拆去线绳和夹子。
江濯尘小心地解开那些随意缠绕的绳结,将布完全展开,刹那间双眼一亮。
布面上呈现出的并非具体形象,而是如水墨晕染般流动的白色纹路,似山间流云,又似水波涟漪,浑然天成,带着一种刻意设计的图案所没有的精巧。
“妙啊!”老师傅赞道,“这意境,了不得!”
“是吧。”江濯尘微微扬着下巴,语气是毫不谦虚的自夸:“我也觉得自己有天赋。”
徐行静静听着两人有来有回的赞美,望向江濯尘手中那块独一无二的蓝印花布,目光深邃,唇边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没有戳破。
江濯尘被哄得找不着北,开开心心的付了款,又买了一堆纪念品,站在门口朝老师傅挥挥手,转身后笑意不减。
他低头盯着自己手中的布料,那云水般的纹路,莫名勾起了他记忆中望仙谷后山的云海和山涧。
熟悉的思念感悄然涌上心头,他笑容淡了点,莫名多了丝怅惘。他偏过头看向徐行,慢慢地才生出了一丝浅淡的慰藉。
“这块布,我想留着。”他轻声说。
“自然,”徐行注意到他的情绪,抬手托着他手背,安慰般捏了捏。“这是你的作品。”
暮色渐合,古镇亮起星星盏盏的灯笼,倒映在穿镇而过的小河上,随水波揉碎成一池暖光。
江濯尘走在一段略显冷清的石板路上,身上披着徐行的风衣。他撩起袖口看了眼,上面还不慎沾上了一小块未能完全洗去的靛蓝,倒是意外地打破了这位商界精英的严谨。
空气里弥漫着刚出笼的糯米糕的甜香,以及某种不知名的花香,幽幽淡淡,勾动着记忆深处最熟稔的部分。
江濯尘停下脚步,手扶着一座石拱桥冰凉的栏杆,望着桥下一条乌篷船无声滑入桥洞,船头的红灯笼在幽暗的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摇曳的光影。
徐行没有催促,只是默默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陪着,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并未聚焦在面前的景致上,而是透着一股悠远的空茫。
晚风拂动江濯尘额前的碎发,分明是一身现代装扮,身形挺拔利落,徐行却仿佛能看到一个广袖长袍的影子重叠在他身上,于这灯火初上的古镇背景里格格不入,又奇异融合。
“很像,”江濯尘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被晚风送过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飘忽,“但又不一样。”
徐行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头,表示他在听。
“山门下的那个镇子,每逢集市,也有这样的桥,这样的水,晚上也会点起灯笼。”江濯尘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偶尔跟师兄们出去试炼,我没力气了,就会拉着他们在那过一晚。一开始他们可怕被你发现了,后来我一闹,他们就忙着买一堆东西哄我,反复几次他们也习惯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接下来的话就融进了潺潺的水声里。白日的热闹与新奇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深藏的愁绪。
徐行看着他侧脸上那抹来不及收敛的落寞,心中了然。
“想回去了?”他的嗓音比平时更低沉缓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