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言眼睁睁看着火苗慢慢变大,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反应,就像被石化的雕像,失去所有灵魂。
隔间里,程默的声音不甚清晰地传出来,“小言,以后我不在了,也要学会照顾好自己,不要一直想着训练,一日三餐好好吃,有空就多陪陪你妈妈,没有我陪着去做复健,她又该偷懒了。咳咳……还有小川,我不怪你,你做得很好,有选择就要承担后果,我不后悔。我以后就不能去看院长了,你一定记得去多陪陪他……不要嫌我啰嗦,这都是最后一次了,听完它吧。”
火焰里,程默的身形慢慢融化,消失不见。
简白的视野里,所有人都怔怔的愣在那里,他并不清楚程默在研究院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地位,但他还记得,程默也是带过他的。
在简白还没有被带走的时候,程默也曾笑着摸摸他的脸说,为他准备了喜欢的点心……
这样的夜晚将要过去,地平线上,朝阳被提上来,今天又是新的一天,哪怕有人留在昨天,也应该往前走了。
大片的雪花飘落在窗沿上结成厚厚一层,玻璃上都留下了冰晶的痕迹。
房间里的那位夫人留着柔顺的披肩发,看着四五十岁的年纪,眼角已然爬上细细的鱼尾纹,她正把一盘精致的烤冷面摆上茶几。
听到身后窗户的开合和冷风骤然变大的呼啸,她转过身看向来人,“你这孩子,怎么有好好的门不走,次次都走窗户,那多冷啊。”
玛门从窗户边上一撑手便跳了进来,马丁靴和地板碰撞发出一声闷响,还不忘把自己身上的雪拍到外面。
叶振音斟壶热茶的功夫,玛门早已经把自己收拾好,坐在沙发上看女人在旁边走来走去,然后头上便被轻敲一下。
“自己吃啊,不用等我,专门给你做的。”
叶振音把那盘看起来油润有光泽的烤冷面挪到玛门面前,又把叉子递给对方,“诺,知道你以前就不会用筷子,我特意把家里的叉子找出来了,好好享用你的下午茶吧小英国佬。”
不知是被食物的热气向上迷住了,还是刚从冰天雪地里回来不适应,玛门的眼睛机械地眨了两下,“叶老师,十几年前早就没有英国这种地域性的称呼了,而且我也不是英国人,我只是被一对英国男女丢在中国的孤儿。”
听到这话,叶振音赶忙止住,“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丢在中国,只是你爹妈不小心把你遗失了,说不定他们都找你找得把天都要翻过来了。”
玛门不知道作何反应,虽然他的情绪功能还算健全,但按照普世的看法,他也是要被归类到冷心冷情那一挂去的。
小心插起一块烤冷面,玛门按照第一次吃时叶振音教给他的“烤冷面享用大法”,先吹三口持续两秒不断的气,再一口放进嘴里,最后发出感慨,“果然叶老师做的烤冷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叶振音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小玛门,你多大了?”
她又从冰箱拿出几块蛋糕,叶振音说道,“这是之前我们种的小麦做的,其他人都有份,你的我一直放在冰箱里,偷偷尝了几口,味道没坏。”
总算是忙完最后这些,叶振音也没坐下,她去书房拿了一支通体黑漆漆的试剂管,跟之前简白在那栋不知名建筑里拿给宋长川的那五支如出一辙。
她在玛门身后熟练摇晃试管,感受到里面液体的波动,若有所思地开口道,“也不知道小星怎么样了。”
“他好得很。”
玛门头也没抬地接话,“被宋长川重新取了名字叫简白,开心着呢。”
“个恋爱脑。”玛门突然觉得眼前的烤冷面也不香了,干脆一口气全吞下去,落肚为安,“看到他的小哥哥就头也不晕了,脾气也不发了,装得像是贴心暖宝宝的样子。”
把试管放在玛门面前,叶振音好笑看着他,“你知道你有种捡到了条手慢了就没有的漂亮小鱼,精心养了几个月但是小鱼被原主人拿回去的怨恨感吗?”
玛门不敢置信地指指自己,“我?我可不……”
“不对。”这个时候他才回过味来,“哪里是人家的,那简白,不对,小星小时候被拉着做实验本来就是!虐待!”
最后两个字玛门讲的掷地有声,就连试管都仿若跟着他的声音震了两震。
“玛门,这是他们自己的事。那两个孩子的缘分也好,命运也罢,都是从一开始就被早早定下了的,这是不可改变的。”
……
叶振音叹气,每每讲到这个话题,她都觉得自己的心比外面飞雪的温度更低。
“宋长川……他才多大,就要站在那么高的位子上。况且就现在的情况来说,那样的研究准则,不容乐观啊。”
“那有什么办法,他们心甘情愿。”
玛门用手指拨掉试管口的塞子,可惜试管的里面跟外面一样都是黑洞洞的。他凑近管口,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味道,仰头,倾斜试管,皱眉,所有动作都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渐渐的,他感受到手指撕裂一样的痛,止不住的颤抖,再往上,是手心,到躯干,每一块能被看见的地方都在疼,都在颤抖,都在接受化学成分在体内新一轮的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