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缓声音:“老人家,打扰您。请问怎么称呼?”
王奶奶布满皱纹的眼皮抬了抬,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叠她的元宝:“王。”
“王奶奶,我看大家都…很安静,唯独您在这儿忙活。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么?”
王奶奶手上的动作略一迟缓,但仍未停歇:“老陈这个人,一辈子就活个声响。”
沈复醉忽略了老妇的答非所问,顺着她的话追问:“您觉得,陈老先生会不喜欢这样?”语气平缓,像在闲聊。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老妇语气忽然急切起来,手下捏元宝的动作也更用力了些,“人是靠一口气、一段调子活着、认路的!他听了大半辈子,自己也唱了大半辈子,这猛地一下全给掐了……魂儿会迷路的!”
老妇说完,随即又猛地低下头,折起纸元宝来。
如她所言,一位毕生致力于记录活的声音的学者,最后的告别仪式却陷入了如此死寂,沈复醉不禁有些唏嘘。
他正欲出言安抚,衣袖就被猛地拽住。
一转头就看到裴回紧盯着头顶的槐树,声音少见的有点着急:“那里有东西。”
沈复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夜色浓稠,枝桠嶙峋,什么也看不清。
“什么东西?”沈复醉凝神感知,却只觉得那片区域的空气似乎比别处更沉一些。
“看不清形状。”裴回的眉头微微蹙起,“它在吃东西,现在越来越重了。”
“吃东西?”沈复醉一字一顿地重复,“在吃什么?”
“我不知道,”裴回摇摇头,“这里不舒服。”
沈复醉不再多问。他右手探入袖中,捻出枚薄如蝉翼的玉符,手腕一抖,玉符便化作一点微不可见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老槐树虬结的树干内部。
沈复醉握住裴回的手,掌心刮了刮他的手背:“我们走。”
他起身对王奶奶匆匆道谢,拉着裴回快步走向灵堂。
灵堂内烟火缭绕,几位身披孝服的亲属跪在蒲团上,正机械地向火盆里添着纸钱。
灰烬随着热流盘旋上升,又飘散开,给这死寂的灵堂蒙上了一层薄薄的、了无生气的灰。
经过灵堂正面时,两侧密密麻麻的花圈映入眼帘,如同一片苍白沉默的森林。沈复醉走马观花地扫过那些挽联,却在即将走过最后一排时猛地顿住脚步。
有什么不对。
他后退半步,仔细打量起这个看似寻常的花圈。
圈架是寻常的竹制,花是常见的白菊,只是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有些败了。
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停在垂落的白缎上。
那缎子质地细腻,其上,一行墨黑的字迹如锲入眼中:
沉痛悼念陈公先生千古。
——妻丁念慈敬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