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有一事我很想问您,却担忧是否会对您不敬……而且这或许是我胡思乱想的也说不准……"赵武在烛火明灭中,眼神闪烁豫疑道。烛光不稳更显出她内心的纠结不安。
"说罢,无妨。"荀子平静注视着赵武温和地道。
在这平静的视线中,赵武原本思潮起伏的慌乱心境,忽然平和下来。心神一定,她缓缓叙述起自己心中所想所思:"晚辈读过荀夫子流传天下的文章,其中最出名的观点不外乎人性本恶之论。夫子说得可谓鞭辟入理,人生而有欲,故而有物欲横流、有暴力、有争夺、有杀戮等等恶行。因此必需有法治、礼仪、圣兵之教,以法制约人性之恶,以礼导人向善,以圣兵讨伐不义、制止杀戮。此说深彻明晰,指出法制之重要性,晚辈深为钦佩。然而我亦读过《孟子》,孟子言人性本善。所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仁义礼智,非由外铄也,人固有之也。此说年幼时深以为是,后来读夫子之文亦觉有理。曾多年苦思究竟孰对孰错?后来经过一系列事体与对自身的心思体察,晚辈却以为人之本性可说兼具善恶之性,又可说本无善恶。
"人之性显为何种形相,皆由后天教化引导、成长环境所决定。而人若觉察不到,便将终身为环境与自身形成之性左右,善恶杂糅。觉察之人便可自制自修,或为善、或为恶,均由自己决定。此等人便是人们常说的圣贤罢?而没有自觉之人便需要律法制约其恶,使其不为祸患,再以礼法教导使其向善——依照人性趋吉避凶之本。所以说法与礼皆不可缺,两者并非如同大多世人所认为的那样对立……儒家与法家亦是如此!两家都在探寻人性之本,所重方向不同,却在描述同一样事物,本质上并不互相矛盾!"赵武诉说中隐隐触及自身先前未曾虑及的方向,说着说着眼神愈发明亮——她看见了自己先前未曾设想的事理,愈发简洁明晰且接近根本。
荀子听着听着眼神也越发明亮,这少年的悟性竟是如此之高,远胜他所预期。他所说所见皆发乎幽微靠近本质,乍一听似乎平淡无奇,然细思下却觉清晰明白如斯,直击事理之本,将原本人们孰视无睹,或觉繁复的表象剖析得明明白白。
"你说得不错,的确如此。纯言人性为善为恶皆失之偏狭,将两论对立起来相互攻诘,亦非老夫与孟夫子之本意。你能看到这一点,实属难能可贵。你若能依自身所说,潜心自觉自修,将来不可限量。书卷典籍的本意是先贤指点自己走过的路,如同地图一般为后人指路。地图故然要多读牢记,然最重要的却是要照其指点走路,持之以恒、毫不懈怠才能到达终点。这一点你要记住。"荀子目光炯炯直视赵武,缓缓地道。
"多谢夫子教诲,晚辈谨记。"赵武心觉一条大道徐徐铺陈眼前,满怀感激兴奋地长跪,深深一拱手,躬身到底。
"晚辈也颇为受益。多谢夫子,多谢阿武。"庆安宁亦是眼神中写满感怀满足,长跪对着荀子赵武各自深深拱手躬身。
"人人均可为尧舜乃孟夫子所言。人人皆可为圣贤,世人却不自知。你们能自察这一点,实为难能可贵。如你们这般悟性,当真后生可畏啊。"荀子不由得喟叹纷纷。
赵武听得心下一颤,不好意思地挠头道:"夫子这话说得太夸张……其实晚辈长久以来一直忧虑这般想法是否正确,毕竟怎么看都有些离经叛道。我好生害怕自己胡思乱想曲解圣贤先人……"
"不要恐惧。要保持敢于独立思考体悟的信心,相信你所体证的真相,哪怕面对圣贤也不动摇的勇气。这是一个人最珍贵的,只有保持此心你才能始终走下去。"荀子平和坚定地注视赵武双眼说道。
在这视线中,赵武感到心头一震,心灵前所未有的战栗。
将荀子此言牢牢铭刻心头,她缓慢地深深点头。在她身旁的庆安宁亦是心头沉重而充实,与她一样重重点头。
这一幕从此如刀刻釜凿一般留在两人心头,终身难忘。
幽幽烛光中,只有三人明亮的眼眸如在燃烧,远远胜于灯火。
次日起,赵武与庆安宁开始出入木楼与周围藏有典籍的砖石木屋。前一夜分别前,庆安宁也鼓起勇气向荀子讨了一块刻有"阅"字的木牌。
从前庆安宁只有在旅途歇息时,才偶有时间停下来读读书。如今有机会整日价沉浸书山,实是让他欣喜万分。赵武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藏书,不由大为震撼,随即一种奋然油然而生。自从昨夜与荀夫子叙谈后,她对自己生出前所未有的信心,自然也对知识产生前所未有的兴趣。她决意在旬日内好好努力一把,到时候争取参加一下辩论盛会历练历练。将这想法对庆安宁一说,他大为赞同。
这日赵武如常走进木楼,走到一座木架前探头寻找自己读了一半的书卷,却怎样也找不着。就在她叹息一声,无奈地决定换卷书读之时,一个绿衣身影从她身后经过,与后退的她恰好撞上。
这一撞可不轻,赵武脊背生疼,嘶地一声弯腰俯身。她身后那个绿影亦是倒抽一口冷气,手中书册脱手而出,瘦削不经风的身板直截被撞翻在地,喉间发出咝咝喘息。
稍缓过劲来的赵武扶着腰缓缓起身,忙回头跑上前,伸手去扶躺在地上的绿衣人。然而手还未碰到人身,就已被对方推开。
"无、无妨。"绿衣人声音淡漠沙哑地道,不知为何话音不畅。神情间闪过一丝不适,眉心微皱。看着赵武伸出的手,眼中滑过一丝嫌恶。
赵武察颜观色,心知对方不喜。忙收手背到身后,尴尬地笑笑道:"先生没事便好,我莽撞撞倒先生真是万分抱歉。"说罢忙俯身拾起绿衣人手中滑出的书简交给对方,一躬身拱手,侧身立在一旁让出过道。
绿衣人瞥了一眼面前笑得局促的白衣少年,见他将手牢牢背在身后,心中生起一丝歉疚。然绿衣人素来离群索居,加之口吃不擅言词,也不知该如何表达。望着对方迟疑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看了白衣少年一眼,绿衣人垂眸转身离开了。
赵武看着绿衣人离去的背影,心下一阵困惑。本以为对方会有激烈的反应,最终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走开了。而且眼神中也没有鲜明敌意,或许那一闪而逝的厌恶并非针对她罢?看他的神态,或许并没有冷峻尖刻的外表那样难以相处。
思绪纷纷,赵武伫立沉吟一阵。直到庆安宁从另一座木架上找到两人说好要一起看的书简,过来一拍她的肩膀,问发生何事?赵武回过神,恍然摇头道无事无事。
这小插曲不多时便被赵武抛诸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