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楼外的空地,走出围墙来到林中。绿衣人带路在曲曲折折的路径中走过,来到一片人烟稀少的空地上。
此间林木稀疏,阳光充沛地洒下来,照得人暖洋洋的。
绿衣人停步驻足,找到一根略粗的树枝拾起。他一望少年,低头伸手在雪地上用树枝疾笔写下一列峻拔的字迹:“日前闻得小兄弟高论,深以为是。心生知己之感。敢问师从何人?从何而来?是否与夫子深有渊源?”
白衣少年也拾起一根树枝,对绿衣人一笑,低头在雪地上边写边道:“不敢当。我名为赵武,跟着恩师只学武艺。长辈教我识字读书,自动在邯郸长大。有位亲友与荀子有旧交,是随他来苍山的。蒙荀子不弃,许我自由出入书楼。听闻前日那场辩论天下所有学子皆可参与,想着历练历练就参加了。有感而发便上台一抒胸臆,仅此而已。”
绿衣人一怔,只觉“赵武”这名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听他说得简单随意,言行之间颇有随心而动、自然自在的洒脱,还真有些道家淡然超脱的风骨。心下隐隐有些歆慕向往。
思虑间绿衣人缓缓写道:“道为万事之纪。能真正明白此理的,天下寥寥。赵兄弟如此年纪便能领悟以道为根基不变,以天时地利而度法,将权变方略之谋视为末位。这已胜过不知多少号称饱学之士的老朽。无论为学为用,赵兄弟将来必成大器。”绿衣人写着写着,面容肃杀痛切。似乎深有感触。
“先生是否触及心中痛处了?”赵武端详绿衣人紧绷的侧颜,关切地写道。
绿衣人闻言,嘴角一阵抽搐剧烈。似是被戳中心事。
“若有不便就不必说。是我唐突了。”
“不……只是,只是虑及家国之事。分明本末颠倒的亡国之行,君臣却视为救国之道。上下陶陶然,不知大祸临头!”字迹劲急锋锐,可见书写之人心中激切。
“‘与死人同病不可得生,与亡国同事不可得存。’我曾读过这样的话,再真切现实不过了。”
“你、你读过……我的文章?”绿衣人大惊之下话语脱口而出,连写字都忘了。
赵武闻言亦是大为惊异,睁大双眼看着绿衣人道:“先生是韩非子?!”声音陡然拔高,忘记了写字。
一时两人愣怔相互凝视,默然中只有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我从未……公开过。你是……如何、如何读到的?”韩非凝视赵武认真问道。
赵武神色变幻,眼中闪烁着莫测的光芒。默然良久,她犹豫迟疑道:“此事说来实难取信于人……但既然是先生相问,我便说了。自出生以来,我的脑海中就有一段记忆,关于眼下春秋战国两千多年后的记忆。那段记忆中的我读过先生流传至千年后的文章,深有感触,对先生十分钦慕,因此对其中语句记忆犹新……而我的记忆实如庄周梦蝶一般,不知何为梦境,何为真实。”
她说得缓慢深沉。此事她深埋于心底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即便至亲友朋也从未透露。一个秘密沉淀了这么久,忽然铺陈于阳光之下,她有种骤然轻松的酣畅淋漓,也有些隔世的恍惚迷惘。
如果对面不是“她”仰慕钦敬的韩非,如果不是认定学者哲人不会将她的言语全然当作荒诞呓语,她是决不会开口的。
此言一出,韩非如闻晴空电闪雷鸣。似是荒诞不经,却又实实在在显现眼前。他刻写成的书文唯有他自己与同住一屋的学兄李斯读过全文,连荀子都未曾一睹全部内容。尤其赵武所背的这一句,更是新近写就无人知晓。
除了她所说的这条看似荒唐不经的理由以外,还能是何故?
而且流传千年……这是任何学人都梦寐以求的,心底不由自主地想去相信。
“你还读到什么?”韩非微一沉吟,在雪地上写道。
“国君治国之道与用兵之道同样在于使民心归附。要达到这一点,便要依时势民情制法定策,考察应用能依照法规本义执行的能才,最后才是各种能运用国家权力保障这种根本的方法论述总结。先生的文章所叙述的概括起来便是这般,法、术、势三者均源自‘于依照民心所盼而行’的根本大道。若背离于此,三者皆没有意义。任何方法谋略都没有意义和结果。”
“然而真正明白这一点是多么艰难,看看当今天下六国便清楚明晰不过了。先生痛感于此,才奋然做书写文的罢?然而言语无法劝说韩国君臣,难道文字可行么?以先生于韩王的血脉之亲尚且难劝,何况天下君王?先生只能描绘法、术、势,却不能直接让君王们明白道之根本。”
“以荀夫子所说,先生与各位描述治理天下之道的诸子先贤们,所能做的只是写书立说,画一张地图指出去向‘平天下、治天下’终点的道路,然而读者走不走、去不去却不是任何人所能左右。”
赵武缓缓诉说心中所感,眼神满是恳切真诚地看着韩非。
韩非心头一阵颤抖,眼前少年所说皆中要点,正是他著书立说之本义本愿。然而少年说韩国与五国君王的要害通病正是残酷的现实,如一把快刀穿心而过,痛切不已。而得遇知音也是痛且快意酣畅。
心里翻江倒海思绪纷纷,韩非怔怔看着眼前人,艰难地相信了他所说的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