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便至正午,学堂准时散课。
学子们在对今日意外奇遇的纷纷感叹议论中,出了课堂。赵武恍然下台走到荀子面前,脸上既有兴奋,也有难以置信的恍忽。
“当真讲了这么久?”她讶然看着窗外日头对荀子道,“我、学生讲得无甚批漏错讹罢?没有过于唠叨罢?”说罢有些局促不安地看向荀子。
“怎么?讲完课反而被打回原形了?又开始猜疑动摇了么?”荀子微笑着凝视赵武双眼道,“讲得很好,一直保持讲课时的‘目中无人’,只存本心中流淌出真知的心境就够了。这颗心好好护持,它足以使你越过所有艰难险阻不致沉沦。”
闻言虑及方才讲课时的心境,赵武心头一震若有所感。她将浮上心头的顾虑重新驱逐,露出畅然舒展的笑容对荀子一拱手道:“明白了,多谢夫子指点。那下午学生接着替您老人家看场子,现在还是先去用饭罢,肚子都快饿瘪了。”说罢故意低头一揉小腹,扁嘴皱眉的模样逗得荀子哈哈大笑。
师生两人并肩向楼下走去,经过一楼厅堂时,赵武目光往那张木案处一瞥,只见庆安宁果然坐在那里,手中一卷书简正专注地读着。
赵武回头对荀子低声交代几句,转身跑向庆安宁。只留下荀子含笑一幅意料之中的模样凝视片刻,转身向楼外去了。
赵武跑到庆安宁案前,低头伸手在庆安宁面前来回摇晃笑道:“书虫别看啦。午时了。”
面对忽然出现挡在书简前的小手,以及从上飘来的熟悉声音,庆安宁暗自叹息一声抬头,对上赵武的笑脸无奈地道:“吃过早上带的干饼了,看书要紧,就不去食堂了。再者不好轻离职守。”
“只吃干饼怎么成?得吃饭菜呀。”赵武皱眉道。没想到这家伙比自己还更像个书虫。
“无妨。我不饿。还是你先去用饭罢。”庆安宁摆摆手说,脸上漫不在乎的模样。
赵武心知庆安宁一旦看书入迷,九头牛也拉不动。何况多年以来周游四方,干粮吃得惯了自然不觉得有什么。看来说是不成的了,得另想办法。
“好罢,那我就先去了。”赵武叹息一声向外走去,回头间看见庆安宁已经重新拿起书简,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心里隐然拿定一个主意。
走进宽敞明亮的砖石大屋,在一排排木制长案中找到与学子们坐在一起用餐的荀子。赵武坐到荀子身边,凑近低声说了几句话。荀子呵呵笑着点头说有何不可?这一来赵武安心了,心情畅快地在案前大快朵颐。
午休时间将尽,书楼一层已少有学子光临。
庆安宁收起案头读完的书简,起身活动松泛身子骨。跪坐许久,腰腿酸麻的得紧。肚子忽地咕噜一阵有些空,不过还可忍耐。看来明日要多备些干饼才行。就在他来回踱步这般思索时,一阵脚步声在耳边响起。
是有学子来借还典籍么?他抬头一看却愣在当场,只见赵武笑眯眯地走来说:“肚子叫了罢?果然没有热菜热饭垫肚子是很容易饿的。我向荀夫子请示过了,他老人家同意我每日中午给你开小灶。快来吃饭罢。”她怀中端着一只竹蒸笼,丝丝白雾从缝隙中钻出四散,一种诱人的热气蒸腾。
庆安宁心下一热,对她的体贴周到有些意外,想不到这个总有些任性稚气的小姑娘还有这般心思。
赵武将蒸笼放在庆安宁案头,将案头文具书简收到一旁,轻轻揭开竹蒸笼,露出一只只小巧玲珑的薄皮饺,晶莹剔透隐约可见其中肉红白嫩的鱼虾馅。一阵清香鼻而来,色泽气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你做的?”庆安宁讶然抬头看向赵武道。
“对呀。我好歹和阿五婶婶在邯郸城外住了三年,总是得会炊事才能自给自足。或许不合安宁胃口,还请多包涵了。”赵武笑着说道。
庆安宁闻言望着赵武微笑道:“真正厉害的厨子能将简单家常菜式做成人人爱吃的味道。就和‘大道至简’一样。”说罢他抄起一旁的竹筷,夹起一只大小刚好能一口吃下的饺子放入口中,一嚼便是一股毫无腥气、鲜香滑嫩的味道扩散开来,叫人回味无穷。
庆安宁一怔,随即真诚地赞叹。他扭头看向赵武点头道:“味道不错,看来不需我教,你已是一个出色的厨子了。”说话间手上口中几乎不停,这幅馋相在他身上实是罕见,叫赵武忍俊不禁。
一阵风卷残云,蒸笼中顿时空空荡荡。用筷子轻敲蒸笼,庆安宁点评道:“味道清新鲜美,即便是积食者也难免味口大开。对油腻不适者是很好的配食。不过对于喜食譬如香辣的重口味者而言未免稍嫌寡淡。但就我个人口味,我很喜爱。”
赵武听着吐了吐舌头,心下感叹这随口一说便是到位点评,有种专业美食家的感觉。
“了不得,安宁可以开门立派了。嗯,诸子百家可要多个‘美食家’了。”赵武一本正经地打趣道。
庆安宁闻言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脸上微红道:“过奖。不过这‘美食家’之名倒是恰如其分。”
赵武听着心下不禁一动,心想若是在两千年后相遇的话,安宁或许会是个四处旅行品尝美食的游记作者,或是四处拍摄美食游记VLOG的博主罢?思绪不由得去到很远的地方。
“小心迟了。”庆安宁的声音把赵武从思绪中唤醒过来,她忙一点头将案上餐具快速收拢,向怀中一揣转身向楼外跑去。
看着赵武手忙脚乱而去的背影,庆安宁无奈地摇摇头,心想果然还是冒冒失失的小姑娘没错。
赵武仗着上乘轻功的速度,总算赶在上课前回到课堂。一理因奔波而凌乱的发丝衣衫,赵武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讲台。一看台下听众们的眼神比上午开讲时和善认真多了,她心下略感安慰。
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拿起白土笔在午间已洗刷一新的黑石壁上边写边续讲下去。
李斯已将那突如其来的意外心绪沉到心底。他不得不承认小师弟有些见识,算个人物。虽然心中有些难言的隔阂芥蒂,但身为师兄与年长同修都该与之和睦相处。况且这师弟也是值得一交的人物,加之韩非对他的亲近推崇,与韩非同室而居的自己将来定与之多有往来,不宜与之过于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