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痛让她觉得头发都痛得发涩,后背满是冷汗。
“都过去了,放下它,以后会更好的。”
阮青梧有些后悔了。
她很想听宋载璋亲口说出自己的故事,但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血淋淋地剖开自己。
阮青梧想伸手去捂住宋载璋的嘴,却被宋载璋按住了那只要挪开的手。
“我只是简单地回忆,不要挪开手,我看不到就不觉得这是现实。”宋载璋小声地开口,像是哀求。
阮青梧把手捂得更严实了,她不想让宋载璋看到一点现实的真实面目。
“后来,我勤工俭学赚了钱,暑期工做补课老师赚钱,毕业后也赚钱,每年都会给他买新的老花镜。其实,那事之后,我高中住宿,每个月就放两天假,我几乎也不回家,我们一年也就寒暑假见面几次。他好像对我好了不少。他去世之前,我们还见过,他劝我要和同事搞大团结,要和家里人相亲相爱,还说要孝顺……我哭得很难过,突然很舍不得他,虽然我们之间也没多深的感情。我又很想外婆,所以哭得就更惨了……”
说到这里,宋载璋苦笑一声,像是自嘲又像是无奈:“那些人见了都说我真孝顺,果然读过书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可我当年读书的时候,他们都指着我爸的鼻子说他蠢,闺女供出去也是给别人家当媳妇……”
宋载璋太平静了。
她越是平静地说着往事,剖开自己一层层地讲述过去,阮青梧就对自己刚刚的做法感到后悔。
可宋载璋按着她的手不让她动作。
宋载璋是想说下去的。
“我爸爸也是家里的老二,小学都没毕业就辍学回家帮忙干活了。爷爷偏心大伯,奶奶喜欢小姑,我爸算是爹不亲娘不爱的。我有时候想,我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遗传呢。我们都不被人在意。爸爸还算护着我,可他没胆量没勇气,连说话的力度都不够。她明明也是女人,可她就是觉得我不行。她甚至和我爸说,如果不是因为我读书成绩好,她绝对不可能让我读到高中的,因为她是女人,她觉得不值得……可她又总是口口声声地说她爱我……”
宋载璋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阮青梧却觉得手臂上一阵湿热。
宋载璋哭了。
宋载璋的情绪向来内敛,能够让她哭出来,多半是真心难受了。
阮青梧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她该哄一下宋载璋的。
可是要从何说起呢。
她要袖手旁观吗?
可是又显得太无情了。
她觉得自己的胸口也是闷闷的,让她眼圈也忍不住红起来。
“宋载璋……”
“没事儿。说出来就好多了。我想留在家里,大概就是因为念着老人说的那句‘家和万事兴’吧。
我在十八岁那年去上大学的时候觉得前景无限好,可是我二十二岁毕业的时候,却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苍老了。
大学的四年里,我学到了很多,看到了很多,也经历了很多。最后,是她说她坐摩托出了车祸,以后大概都不能干什么体力活了,希望我留在她身边。我是她唯一的女儿,她舍不得我,我想我应该也舍不得她。
但她没完没了地跟我说谁家的男孩儿如何如何好,让我跟人家接触接触,她还说读了那么多书,以后也不可能完完全全让下一辈都受益,她甚至还觉得人家给的彩礼不如我读书的花销高,简直太亏了……她就坐在我和弟弟面前反复地念叨,弟弟被她说的烦了,寒暑假也尽量不回来,留在学校。我给她钱,她反手给弟弟,弟弟又省下来给我……真是好无聊的母子三个人啊……”
说着说着,宋载璋拨开了盖在自己眼前的手臂,于黑暗中看着阮青梧:“软软,谢谢你,我真的好久好久好久没有和人说过这么久的话了。弟弟担心影响我的工作和情绪,也很少会打电话给我。每一次打电话,他都是告诉我一切都好,我也是告诉他一切都好。我有几次都想告诉他走远点,别回来了。我是不是很自私啊……”
明明自己过得已经那么苦了,可是宋载璋还是希望身边人都跳出这个困死人的圈子。
“你是个好姐姐。也是个好女儿好孙女。宋载璋,可你不是一个好的自己。你对自己太狠了。”阮青梧无奈地摇摇头,无奈和心疼交杂在一起,让心抽痛。
“软软,我一直觉得只要我顺着她们,只要生活无波无澜,这辈子随时到头,我都不会有所埋怨。可你来了,我觉得人生好像很有趣,我很想活得久一点,我们就会认识得久一点。”
宋载璋的声音就像是一把匕首,直接把漆黑的夜幕划开了一个口子。
阮青梧没想到自己就这样真的成了别人的救赎。
虽然,她从起初就想接近宋载璋,想要和对方亲近。
只是,她没想到她的简单介入,却成就了她成为救赎。
“会的,我们一定会活得很久,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等老了,我带着你还有陆燚那个闷油瓶,我们在养老院叱咤风云,去看山看水看树看花。所以,宋载璋,让我们一起忘掉过去,努力向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