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蹲在育苗架旁,指尖捏着记录板,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通风系统的轻微嗡鸣交织在一起。霜语者园圃的温室里,暖光透过透明穹顶洒下来,在新抽芽的沙棘苗叶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正专注记录着叶片的叶绿素含量数据,每一株幼苗的细微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些是用花咏送来的地火粉培育的新苗,长势喜人,叶片翠绿得能掐出水来,是霜语者园圃近段时间最让人安心的景象。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急促地振动起来,尖锐的提示音打破了温室的宁静。
高途皱了皱眉,抬手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张医生”的名字,后面还缀着一个红色的“紧急”标识。他心里咯噔一下,张医生是园圃医疗站的负责人,向来沉稳,除非遇到棘手的状况,否则不会用这种紧急通讯方式。
“喂,张医生,怎么了?”高途快步走到温室角落,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通讯器那头传来张医生略显急促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夹杂着仪器运转的声响:“高途,你赶紧来医疗站一趟,盛少游被史首领送了过了,出事了!情况有点棘手,我需要你的帮忙。”
“盛少游?”高途心里一沉。盛少游是深岩勘掘部落的核心成员,一个月前因为腺体紊乱引发机能失调,一直由张医生跟他负责调理,期间高途也凭借植物活性萃取的知识,帮着配过几味辅助恢复的草药。之前看护他见面时的状态还不错,怎么会突然出事?
“具体情况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快来!”张医生说完,便匆匆挂断了通讯。
高途不敢耽搁,立刻将记录板塞进白大褂口袋,快步走出温室。
外面的风比上午更烈了些,碎雪被卷着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裹紧了防寒服,踩着厚厚的积雪朝着医疗站的方向快步走去,心里乱糟糟的——盛少游的腺体问题本就特殊,深岩勘掘部落的人大多依赖腺体机能从事高强度的勘掘工作,若是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设想。
医疗站的灯亮得刺眼,门口的积雪被踩得凌乱,显然有人匆忙进出过。高途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张医生正站在走廊尽头的隔间门口焦急地踱步,看到高途进来,立刻迎了上来,压低了声音:“你可来了!情况不太好,你自己进去看看吧。”
高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隔间的门虚掩着,能隐约看到里面的身影。他轻轻推开门,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盛少游坐在诊床边缘,背脊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的疲惫。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往日里那双带着锐气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掩不住的烦躁与颓丧。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诊床边缘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高途进来的脚步声都没察觉。
“盛先生?”高途轻声唤了一句。
盛少游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复杂,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没发出声音。
张医生跟着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脸色凝重地递到高途面前:“你自己看吧。一个月的药物调理期刚满,今天他回我们医疗站例行给他做检查,结果发现他的腺体功能突然断崖式衰退,各项核心指标都已经跌到了Beta的临界值,暂时确诊是腺体退化了。”
高途接过报告,目光落在那些刺眼的数值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腺体退化,这在冰原的部落里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对于冰原世界以体力和特殊腺体机能为核心竞争力的地方来说,Alpha的腺体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生存的资本。一旦退化为Beta,盛少游在今后的工作里可能会失去在部落里的核心地位,甚至可能被排挤。
“怎么会这样?”高途的声音有些干涩,“之前检查的时候,指标不是还在稳步回升吗?”
“我也想不通。”张医生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也可能是他体内的腺体本身就存在隐性缺陷,之前的调理只是暂时压制了问题。现在突然爆发,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隔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运转的细微声响在空气中回荡。盛少游一直沉默着,直到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声张。”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高途和张医生的心上。高途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太清楚盛少游的骄傲,听史励首领说,他来冰原世界第一天就改进了他们的储水设备,已经是深岩勘掘部落里最出色的年轻人了,平时连防寒服都不喜欢穿,显得他身体机能极好,如今突然遭遇退化,这份打击可想而知。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张医生轻声道,“这件事我已经跟史励首领打过招呼了,他再三叮嘱,绝对不能让部落里的其他人知道。现在,这件事只有我们四个知道——我、你、盛少游,还有沈文琅。”
“沈文琅也知道了?”高途有些意外。沈文琅是穹顶城派来与深岩勘掘部落对接贸易的代表,这段时间的相处,已与盛少游交情匪浅,不过他怎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是我通知他的。”张医生解释道,“沈文琅一直很关心少游的情况,而且后续治疗可能需要一些特殊的器械和药物,园圃里的储备不够,得靠他从穹顶城那边协调,瞒着他也不是办法。”
话音刚落,隔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沈文琅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黑色的防寒服上沾着些许碎雪。他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保温箱,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和盛少游打趣,也没有追问具体的病情,只是将保温箱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沉声道:“这里面是我从穹顶城带过来的营养剂,纯度比园圃里的高,你先补充点体力。后续的药物和器械,我会通过私人渠道送过来,不会走部落的物资账,绝对不会让人发现。”
盛少游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感激,也有一丝难堪。他一直以来都以强者的姿态示人,如今落得这般境地,让他在熟悉的人面前有不知所措。
他抿了抿唇,想说谢谢,最终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文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而看向高途,语气带着一丝试探:“张医生说,你有跨域的培育技术,之前帮少游配的草药效果很好。他还说,你或许能从植物活性成分里找到刺激腺体恢复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