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男人明显慌了,脊背佝偻,结巴道:“贱,贱内这几日身子不大好,恐怕,恐怕伺候不周……”
女人闻言嗤笑一声:“是你又动粗了吧?前几日她来给我送热水,我瞧见她手腕上青了一大片,还是新伤叠着旧伤。”
“赌坊失意便回家逞威风,真是好大的出息。”
男人面色清白,支支吾吾,却说不一句整话来。
许擢青在床下听着,女人言辞犀利,句句戳人痛楚,显然不是寻常角色。且听她话里的意思,对天珠阁内部人事了解甚深,能颐指气使,想来地位不低。
“你家那口子手巧,伺候我最是慰贴,”女人冷冷警告道:“你若是再伤她半分了,误了我的事,我便禀明闵先生,将你发还东海去喂鲛鱼,听明白了吗?”
“明白,属下明白。”
男人声音发颤,几乎要跪伏下去。
女人下了最后的通碟,训斥道:“现在去把她带来。若是一刻钟后见不到人,明日我便同闵先生说你擅闯我卧房,意图不轨。”
这话说得极重,男人吓得连声应是,捂着伤脚踉跄着退了出去。
厢房重归寂静。
许擢青依旧伏在床下,不敢动弹。她不知这女人是真心相助,还是否另有图谋。若女人是天珠阁的重要人物,那她和方栩无异于羊入虎口。
不过依眼下情境,女人暂时还没有伤他们的意思。
尘土不断刺激着口鼻,她用袖口捂住,强忍着咳嗽的冲动,四肢因长时间蜷缩而僵硬发麻,她小心地调整了一下重心,却不慎碰到了一个硬物。
摸出萤火石照过去,只见一个被遗落在此地蒙尘匣子,约莫两指见方,摸上去有粗糙的花纹。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揭开一条缝。
凑近轻嗅,一股淡淡的甜香混合着药材特有的苦味。她皱了皱眉,似乎在哪里闻到过一时,却想不起来,便揣入怀中再议。
房梁上,方栩藏在阴影深处,观察着坐在床沿的女人。
女人侧对着他,只见一头棕黄的长发卷曲,披散至腰际,似秋日的蓬草。身上一件水红的绸缎袍子宽大,松垮地罩在身躯上。
她轻轻晃荡着腿,金环发出悦耳的声响,姿态慵懒随意地拉开床幔。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枚硕大的夜明珠,荧光照亮了厢房。她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在绣墩上坐下。
梳妆台上摆着一面铜镜镜面擦拭的锃亮,映出女人模糊的脸庞。
她对着镜子静坐片刻,从妆奁中取出一支蜡烛,用火折子点燃。
烛火跳跃,彻底驱散了房间的昏暗。
女人将蜡烛插在烛台上,开口道:“都出来吧。”
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她勾起唇讥笑道:“还要我三催四请,二位大侠才肯出来吗?方才那出戏我也演得够累了。你们若连现身的这点胆量都没有,不如趁早自寻路子滚出去,也省得被人中捉鳖,徒惹笑柄。”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许擢青明白自己此刻并无退路,便从床底爬了出来。
方栩也从房梁上落下,手持匕首拦在许卓清身前。
许擢青手中紧握着刚拔出的匕首,一前一后形成犄角之势,警惕地盯着女人。
她有张极美艳的脸,眉如远山峰聚,眼若秋水横波,鼻梁高挺,五官精致的如同画师精心勾勒。可此刻那双眼里却没有半分风情,只剩下冰封般的冷漠与厌倦。
女人好整以暇地将两人打量了一番,目光掠过方栩的脸时,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难辨。
随即,她又移开视线,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观二位的身手和反应,并非寻常鸡鸣狗盗之徒,为何深夜探访此地?”
许擢青不答,反问道:“夫人又是何人?为何出手相帮?”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雪中送炭,不过随心。”
她站起身,赤足踩在冷硬的地面上,一步步走近。在距二人一步处停下,目光在方栩脸上逡巡,仔细辨认道:“你这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而轻笑道:“原来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竟然劳您大驾,贵族踏贱地,失敬了。”
许擢青不明地看向方栩,不料方栩也是一脸茫然,不似作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