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死亡时所要跨越的这片荒原,还是比他的梦境更现实的。
没有太多幽魂和他打招呼,只有死去的身影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被杀前的光景——四肢折断、脑浆四溅。鲜血升腾成雨,淅淅沥沥地落在森白的骨头与湿淋淋的血肉上,溅起一朵朵艳丽的红花。
他感觉自己像个拼命想从睡眠状态中醒来的人,意识清醒着,身体沉重而不受控制。尖锐的哀嚎声中,他分辨出来自外界的动静:
“ymghahngha?(你就这么杀了他?)”
是睡神的声音。
“诺登斯在上,我关于你们的认知真要刷新了,看来你们的确没有审美。我是说……看看他,多美啊。如果诺登斯的命令不是在他面前装个善良的好人,我绝对要把他卷进我的宫殿,滚上几个月的床单。”
“……”哈斯塔出奇地没有回应。
“怎么?这么一言不发干嘛?”睡神语带调侃,“你差点要吓到我了。”
“——好了,把他的身体给我吧。你又不是食尸鬼,他的尸体放在你那儿对你来说没有任何用途,不是吗?”
“不。”哈斯塔的声音里多出几分祂的族群不该有的沙哑,“他是我选中的主演,他应当在我的剧目里扮演那个被背叛的堕天使——”
“但他死了!”睡神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语和不耐,“你想让他怎么给你演?哦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是你杀了他,不是我,我甚至不在场!”
“行了,把他给我。这是诺登斯的命令,你也不希望在这里拒绝了我,转头就被所有旧神们追杀吧?这个小演员在你心中的地位这么高?高过你自己的生命?”
长久的沉默,片刻后,裹缠着他的触须和钩爪松开了,缓缓将他放下,就像葬礼时,人们将抬起的棺椁慢慢放下肩膀,放入三尺坟坑中。
“诺登斯想要他的尸体做什么?复活他?”
“不……但他会成为一份不错的肥料,重新填上幻梦境里那个被他撕扯出的大坑。”
“哗啦——”
脚下的尸骸在此刻骤然一空,欧德在挣扎中与白骨、血肉一道下坠,直至“噗通”一声,猛地坠入一片温暖的碧色湖泊中。
他面朝上向下沉去,能看见自己脱力的四肢,从胸腹蔓延开的血雾,还有从湖面上方透进来的粼粼波光。
直到某刻,他的肩膀忽然被一只从湖泊下探出的骨手攥住,一段记忆闯入他的脑海——
“兄弟,我们这是胜利了吗?”记忆像湖中的倒影,阳光也荡漾着层层的波纹。
艾尔戴着个被血染红的白帽子,拄着枪粗喘连连,但脸上已经泛出乐淘淘的傻笑:“兄弟!我们胜利了!我从没想过居然真能走到今天!课本上的那些旧日支配者?都解决了。三柱神?莎布尼古拉斯跟犹格索托斯互相干得两败俱伤,奈亚拉托提普也在咱们盟友的帮助下死得彻彻底底……哦天,我觉得我得考虑一下辞职后的旅游计划了,我得带上我妹——”
“噗嗤!”
利爪骤然自背后穿透艾尔的胸膛,滚烫的血霎时溅得视野一片红黑。
“……艾尔?”记忆中的自己尚且有些没缓过神,傻傻地看着艾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无力倒下的尸体后,展露出一道性感健壮的女性身躯,“……巴斯特?你在做什……这个——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谁说我们在跟你开玩笑?”猫女神巴斯特舔了下唇角的血,金色的瞳仁中充斥着一种冰冷残酷的野性,“外神都解决了,留下你这么个威胁还有什么用?——哦不用急着去按通讯了,你的朋友们已经早你们一步上路了。”
“就等你去陪他们。”
“哗啦——”
鲜血再度染红了视线。
等视野再度恢复,欧德发觉自己正站在浮士德的办公室中疯狂喘气,他一把抓住浮士德的手腕:“我要学炼金术。”
“你要学炼金术?干什么,旧神们给你的装备还不够你玩的?”曾见过一次的旧记忆在此时连接成线,浮士德还在办公室里烦躁地翻报告,“可不是我敝帚自珍,我是真觉得没必要——你想学炼金术做什么?”
做什么?
“旧神们给的装备还不够你玩的”?
那如果,从一开始,旧神们就不可信,就是敌人呢?
记忆中的他揉了下额头,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想学怎么制造一把炼金枪。”
一把不是神明赐予的,人类自己制造的武器。
“我希望它至少能够在一击内彻底杀死深潜者。”
然后是神祇。
“并且能够无限提供弹药。”
我们有比我们设想得更多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