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二娘倒不觉得有什么,她大手一挥,让黄迎春安心去。
宋二娘认为,不管她带多少鸭蛋上船来镇上做买卖,该交的船资和商税都是一样的,不会多一分少一厘,所以她每回都是往多了带,能负重多少就带多少,宁可卖不完再带回家,也绝不允许自己出现蛋卖不够的情况。
但是,黄迎春和宋二娘初相识,她并不明白宋二娘以勤俭为生的生意经。
黄迎春的本意并不是想让宋二娘帮她看行李,她原打算背着包袱挑着扁担直接往医馆里去的。
卖了晾干的蛇胆和她在山脚下采到并处理好的药材,若时间还早,她就沿街看看她要买的东西,若天色已晚,她便直接带着行李去客栈投宿。
只是,这番盘算,她迟迟无法在宋二娘面前脱口而出。
黄迎春有心送给宋二娘一条草鱼,但宋二娘显然还要在镇上待上许久的时间,继续做她的买卖,鱼离了水,很快就会死,黄迎春是诚心要送礼感谢宋二娘的,自然不能送给人家一条死鱼,但若是让她留下一只有水的木桶盛鱼,黄迎春又下不了这个决心。
不是她小气……好吧,黄迎春承认是自己小气。
但是这毕竟是她唯二的木桶啊!
吃水、洗漱、浇田……哪样都离不开木桶。
木桶于她,比竹床更重要。
不能为了买做竹床用的工具,反而送出去一个木桶吧?
黄迎春的踌躇不安被宋二娘看在眼里,她豪爽地笑道:“没事,眼下日头还高,且有的是时间卖呢!只要你在日落之前来找我,不管我的鸭蛋卖没卖完,我都会在这里等你的。这些扁担、桶啊的,你也别担心,就放我边上,保准给你看得牢牢的。医馆怎么走知道吧?最近的是桥头李家的医馆,你沿着这条路,看到那个招幌没有?在那右拐,走一刻钟就能见到一座桥。到了桥头,药味最重的铺子就是李家医馆,不识字也没事,一闻就知道。”
身量敦实的宋二娘从小小的竹板凳上起身,特意带了黄迎春紧走几步,给她指路。
“我真的遇到了很好的人。”黄迎春搂着怀里的包袱,抱着这个念头,脚步匆匆地往李家医馆的方向走去。
李家医馆是常年收药的,黄迎春排了许久的队,将她带来的蛇胆、干蝼蛄和各色药草全部出手,换来了包袱里沉甸甸的两千三百个铜板。
这两千三百文自然不是黄迎春在医馆里卖出的那点东西赚来的,虽然她的包袱里鼓鼓囊囊一大堆,背在肩上一点儿也不轻。
两千三百文里,一贯是黄迎春从家带来的;二百文是卖蛇给船家的价钱;一百五十文是医馆里称量的药童刚刚给的——山里的野生草药值不了多少钱,黄迎春不是专业人员,炮制药材的手艺也不到家,能得一百五十文,还是多亏了她带来的两颗蛇胆;其余的,便是黄迎春今日摆摊赚来的。
摆摊的大头是卖鱼的收入。
黄迎春只带了两种鱼来镇上卖——草鱼和鲫鱼。
草鱼一斤十文。
鲫鱼肉嫩,煮汤下奶,于刚生产完的妇人是滋补佳品,价钱更高,依据当日的天气和近期的行情,一斤能卖到十五至二十文不等。
黄迎春为了尽早脱销,往往看着价钱合适就卖,哪怕有宋二娘在,也没能拦住黄迎春几回。
好在,兴许是看着黄迎春好说话,大多人在讲价时也不歪缠,走时总会带上黄迎春摊上的一包晒干的菌菇或宋二娘摊上的几枚鸭蛋。
菌菇、干桑葚之类的山货卖不上价,做个添头总是喜人的。
虾干黄迎春也大方地开了一包让客人尝,好歹是肉,再压一点价钱,尝过的人十有八九都会买上一包。
虽然做完生意每每抬头,都会看到宋二娘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但黄迎春还是很高兴。
毕竟是她第一回开张,只当积累经验了。
黄迎春这么安慰宋二娘,然后又迫不及待地数起铜板。
叮叮当当。
清清脆脆。
黄迎春一边走,一边听着怀里的铜板撞击在一起发出的声音,笑得牙不见眼。
这就是天籁之声吧!
黄迎春怀揣“巨富”,不敢在街上乱逛,她总疑心别人也会听到她的钱在快乐地呼喊。
所以,从医馆出来,没走几步,黄迎春就在一家卖卤鸡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娘子买鸡吗?我这鸡是三月大的小公鸡,专养在竹林里吃竹笋长大的,一股子竹香味。您闻见这香味了没有?我这卤汁是用自家熬的猪油、上好的黄酒、临安镇上做酱最好的林家铺子里买来的酱油和山泉水一点点煨煮出来的!您看看这鸡肚子,我划一刀啊,一点都不说虚的,塞满了葱和茴香!就这么轻轻地切上一块鸡肉,再用筷子夹着往卤汁里一过,嗬——”
“好吃!”黄迎春在摊前吃得头也不抬,成了摊主的活招牌,给摊主又招来好几位客人。
在渡口附近卖鸭蛋的宋二娘等啊等,在日落之前等来了黄迎春和一只用干荷叶包着的卤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