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以为这番合情合理、甚至带有关切的分析,能让她打消这个突兀的念头。
然而,妇姽听完,并没有立刻反驳或解释,反而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辚辚声和灯笼轻轻摇晃的微响。
忽然,她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的不悦,反而透出一种了然,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她向前倾身,几乎凑到我的面前,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轻声问道:
“月儿,你这么紧张,这么反对……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我心头猛地一跳。
她继续说着,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像一把精巧的钥匙,试图打开我内心深处某个紧锁的匣子:“是不是因为,你看到我欣赏别的男人——尤其是这个身手看起来还不错的年轻男人,心里觉得不舒服了?毕竟……我的月儿,文韬武略,智计无双,是顶天立地的西凉王,可若论及这纯粹的拳脚武艺、沙场搏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的身体,那眼神里没有鄙夷,却有一种直白的、近乎残酷的审视。
“终究不是你的长处。你……是在担心这个吗?”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中炸开。
她的话,像一支淬了冰又裹着蜜的箭,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我潜藏最深的、连自己都不愿时常面对的那一处隐痛。
是的,我并非武人出身,前世今生,所长皆在运筹、决断、掌控,而非个人勇武。
在这武力为尊的乱世边缘,尤其是在妇姽这样一位曾经凭借绝对武力纵横沙场的女战神面前,这确实是我无法填补的空白,是我内心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男性的微妙自卑与遗憾。
我可以驱使千军万马,可以制定律法朝纲,但在最原始的、力量与技巧的正面碰撞领域,我确实“无限接近于零”。
此刻,这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我最亲密的人,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轻轻捅破了。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探究和一丝狡黠笑意的脸庞,一阵强烈的恍惚和刺痛感席卷而来。
喉咙有些发干,我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用君王的威仪和丈夫的尊严将那丝狼狈掩盖过去。!
“绝无此事!”
我的声音比预想中要生硬一些,带着明显的嘴硬和防御色彩,“我乃西凉之主,所思所虑,皆是王府安危、西凉大局。岂会因这等微不足道的个人情绪而影响判断?刘骁之事,关乎制度,关乎安全,仅此而已!”
我的辩白听起来甚至有些苍白无力。
妇姽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几秒,脸上那种玩味的笑容渐渐淡去,化为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怜惜、理解和无尽爱意的温柔。
她忽然伸出手臂,用力将我搂进她宽阔而温暖的怀里。
这个拥抱充满了力量,却不再带有任何挑衅或试探的意味,只有纯粹的抚慰与包容。
我的脸颊贴在她胸前柔软而坚韧的衣料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体香,也能感受到她胸腔中心脏平稳有力的跳动。
她低下头,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我的发顶,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傻月儿……”她叹息般低语,“我逗你的。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带着安抚的节奏:“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武艺,在我心里,你都是最好的。是那个让我心甘情愿放弃一切、背负所有也要站在你身边的人。你是我的夫君,是我的王,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我欣赏刘骁那点微末本事,就像欣赏一把还算锋利的刀,想着或许能为你多添一分助力。但刀再好,也只是工具。而你,是我的月儿,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
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的心意和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给我:
“所以,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如人。你拥有的,是掌控天下的智慧和胸怀,是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包括那些所谓的勇士,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高度。我爱你,欣赏你,从来都不是因为你会不会打架。以后不许再为这种无聊的事难过了,知道吗?”
在她温柔而坚定的怀抱和话语里,我紧绷的身体和心弦慢慢松弛下来。
那被骤然戳破的隐痛,似乎也被她滚烫的爱意熨帖、抚平。
我闭上眼,回抱住她丰腴的腰身,将脸更深地埋入她的怀中,闷闷地“嗯”了一声。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前行,车厢内只剩下相依的温暖和彼此的心跳声。
刘骁带来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对三皇子的警惕也依旧高悬,但此刻,在妻子的怀抱里,我暂且允许自己卸下君王冷酷的面具,汲取这份独属于我的、炽热而包容的慰藉。
只是,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我眼底深处那丝属于统治者的审慎与冰冷,并未完全融化。
刘骁……或许,该让“谛听”和“狼眼”更仔细地查一查了,尤其是他与桑弘之间,是否真的只是简单的“主仆矛盾”?
而妇姽对他那超乎寻常的“赏识”,是否真的仅仅源于惜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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