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公孙广韵急道,眼中泛起水光,“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骨硬朗得很,饿几天不打紧。”我打断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心避开了伤处),又对谢蕴仪点点头,“你们也一样,要保重。广韵你有伤在身,更需注意。谢小姐统筹粮草,劳心劳力,也不可过度消耗。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看着关平捧着陶罐,快步走向伤兵聚集的角落,公孙广韵咬了咬嘴唇,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的眼神,愈发复杂,有关切,有心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
谢蕴仪则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敬佩。
我转身,继续望向城外虞景炎连绵的营盘和远处舒城方向依旧空寂的地平线。
腹中饥饿感阵阵袭来,口中也有些干涩,但心中那股必须坚持下去的火焰,却因这罐未能入口的鸡汤,反而烧得更旺。
主帅与士卒同甘共苦,不仅是口号,更是此刻维系这摇摇欲坠的孤城最后的人心与士气。
舒城的援军依旧无踪,韩玉、韩忠的大军也还未见影子。
粮食在一天天减少,士兵在一天天疲惫。
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这合肥城头还飘扬着“韩”字王旗,这场仗,就要打下去!直到最后一刻,直到希望降临,或者……与城偕亡。
黑暗掩盖了背叛的痕迹,也滋生了更深的毒瘤。
这一夜,舒城大帐内的温暖与“安宁”,与合肥城头的血腥与绝望,构成了乱世中最讽刺、也最危险的对照。
第七日,破晓的天光吝啬地洒在合肥城头,照亮的不再是旌旗与盔甲的反光,而是满目疮痍与深入骨髓的绝望。
能站立持械、尚有气力一战的士兵,已不足五千。
我当初带来的一万两千西凉轻骑,五天六夜的血战下来,已有四千三百余人永远倒在了这座城的砖石之间,另有超过两千人身受重伤,躺在冰冷潮湿的临时医棚或百姓家中,缺医少药,哀嚎声日夜不绝。
而城中被虞景炎军投石机误伤、或被流矢所害的平民,更是不计其数,他们的哭喊与伤员们的呻吟交织,构成一曲凄厉的末日挽歌。
时值寒冬,凛冽的北风呼啸着穿过城墙的缺口,卷走最后一丝暖意。
实行配给后本已微薄的口粮,在极寒中更显杯水车薪。
每日,都有冻饿而死的尸体从街巷角落或残破的房屋中被抬出,大多是无辜的百姓,也间杂着伤势过重、无法抵御寒冷的士兵。
死亡不再仅仅是战场上的刀剑之殇,更化作无形而缓慢的冰霜之吻,一点点剥夺着这座孤城残存的生气。
阵亡名单上的名字,每一个都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
跟随公孙广韵南下的几位公孙家青年才俊,那位曾第一个响应她号召、在城头与我共饮的公孙烈,在昨日的反冲锋中,为夺回一段被占据的城墙,身中七箭,力战而亡;心思缜密、负责联络城内乡勇的公孙晔,在镇压内乱时被冷箭射穿咽喉。
龙镶近卫中,玄家旁系子弟玄烁,那个总是带着腼腆笑容、箭术超群的年轻人,为保护关平侧翼,被敌军的飞斧劈开了胸甲;还有玄炯,玄悦的另一位族兄,沉默寡言却悍勇无比,在昨夜敌军偷袭时,独自断后,力竭被乱刃分尸……
他们的名字,连同数千个未能留下全名的忠魂,共同书写着合肥城墙的每一寸血色。
每失去一个熟悉的面孔,我心头的重压便增添一分,对舒城方向的冰冷失望也更深一层。
虞景炎的军队同样疲惫,伤亡亦重,但他们至少握有城外那几个未被完全焚毁的粮仓,补给虽也紧张,却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砍伐林木取暖的士卒在营地后方升起的缕缕炊烟,在寒风中格外刺眼,反衬着城内死寂的冰冷。
焦虑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我的心脏。
即便我们能侥幸守住城墙,饥饿与寒冷也将先于敌人的刀剑,彻底摧毁我们。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中,我习惯性地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西边!
西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大片不同寻常的烟尘!
起初心中一紧,以为是虞景炎新的援军。
但很快,看清了烟尘中隐约的旗帜——并非我的“韩”字王旗或西凉军旗,但也不是虞景炎主力的“虞”字旗,而是一面残破的“慕容”将旗!
慕容克!他不在鄱阳湖方向抵挡黄胜永和林伯符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除非……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狂喜瞬间冲上心头!
慕容克出现在此,只可能意味着一点:他在西线的防线已经被黄胜永和林伯符彻底击溃!
他是败退至此,与虞景炎主力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