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只成色不算太好、但被磨得锃亮的老式银手镯。她不由分说地套在西尔维娅的手腕上。
“谢谢你,闺女。谢谢你愿意接受我这个傻儿子,谢谢你把他从那个黑黢黢的洞里拉出来。如今看到他在你身边这么开心……我就算明天闭眼,也没有遗憾了。”
手镯微凉,却像烙铁一样烫在西尔维娅的手腕上。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这位受过最严格训练的特工瞬间破防。
愧疚、感动、爱意、还有那注定没有结果的绝望,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的泪腺。
她看着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看着她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那些原本应该用来敷衍的客套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不想说谎,至少在这一刻,她不想让这位母亲失望。
鬼使神差地,她紧紧回握住老人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坚定:
“阿姨……您别这么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感到震惊的承诺:
“您要好好保重身体,一定要长命百岁……因为,您还没看到我们结婚呢。您放心,您一定可以看到我们结婚的那一天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餐桌上安静了一秒。
科瓦斯拿着勺子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他震惊地抬起头,看向西尔维娅。
他看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更看到了那一层薄薄泪光下,被她死死压抑住的、如同岩浆般炽热的真情。
那是她一直不敢表露、甚至不敢面对的真心。
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拍起了手:“好好好!结婚!妈等着!妈一定好好活着,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看着母亲欢天喜地的样子,西尔维娅低下头,借着喝汤的动作掩饰住滑落的一滴泪水。这虽然是谎言,也是她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一种希望。
而对面的科瓦斯,看着这个为了哄他母亲开心、甚至不惜许下这种“危险”诺言的女人,眼底的爱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在桌下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颤抖的手,无声地捏了捏。
夜色如水,温柔地包裹着这片曾经满目疮痍的土地。
将母亲哄睡后,两人并没有立刻分开,而是像两对默契的老夫老妻一样,漫步到了医院附近的公园广场。
这里是黑藤会辖区的核心,也是科瓦斯一手打造的“乐园”。
不同于柏林特市中心那永远被工业废气和霓虹灯光遮蔽的浑浊夜空,郊区的风似乎更清澈一些。
抬起头,竟然能看到稀疏却明亮的繁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仿佛是大自然赐予这片重生之地的勋章。
两人并肩坐在一张长椅上。
若是换作平时,如果有男人敢离“钢铁淑女”这么近,甚至大腿外侧隔着衣料若有若无地触碰,西尔维娅一定会条件反射地掏枪或者用高跟鞋踩断对方的脚趾。
但今晚,她没有。她安静得像是一只收起了所有尖刺的刺猬。
不远处,几个还没回家的孩子正在路灯下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没有饥饿,没有恐惧,甚至看不到一丝贫民窟常有的戾气。
“不得不说……我有点佩服你了,科瓦斯。”
西尔维娅望着那些奔跑的身影,眼神变得从未有过的柔和。
她伸出双手,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一样撑着下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和不可思议:
“没有战争,没有饥饿,孩子们能安心长大……这可是我作为特工、作为外交官,在这个国家奋斗了这么多年一直想要的‘理想世界’呢。没想到,居然在这个被世人遗忘的小地方,被你这个‘黑帮’给实现了。”
科瓦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刚想点燃,看了看身边的西尔维娅,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理想……终究是要向现实低头的。”
他的声音听不出骄傲,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奈。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那几颗星星:
“这个世外桃源太脆弱了,就像个肥皂泡。现在的政府看上了这块地的商业价值,想要强拆;其他的帮派眼红我们的利润,想把我们肢解吞并……说实话,西尔维娅,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还能保护这些孩子多久。”
西尔维娅转过头,看着他侧脸刚毅的线条,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个满脑子暴力和色情、手段龌龊的黑帮老大。”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歉意,“没想到,现实和我想象的差别这么大。你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夸夸其谈的政客,要干净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