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目视前方,听到这话,低头看了兰狄一眼,“我明白。”
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三个字,兰狄如溺水之人见到一根浮木,立刻牢牢抓住,连带呼吸都顺畅三分。
兰狄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禁军铠甲反射出淡薄日光,滚滚马蹄声逆风而来,可区区千人,队伍一眼便可望到尽头。
潼关守军整齐威武的列队场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艰难吞咽一口,收回目光,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出口。
——放在过去,他要是敢问这种问题,一定会被兰行知骂“没用”。
“可你每天吹牛,不也还是轻而易举就……死了。”
兰狄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倔强地咬住腮帮,张开手看了看自己白皙细嫩的掌心。
的确是没用。
他一时没忍住,重重一吸鼻子,顿时脸臊得通红,抬起眼偷偷瞄谢执。
柔和的面部线条一路延伸到额角,因策马奔袭而覆着薄汗,谢执身上弥留不散的清苦香气染上热意,随着呼吸拂过他发梢,兰狄放空的心神被这缕呼吸趁虚而入,脸上烧了个烈火烹油。
“谢……”兰狄脱口而出,“我们会死吗?”
谢执像是被他打断什么心事,间隔几息才回神,“不知道。”
兰狄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半张着嘴忘了闭上。
“还没上战场就想会不会让弟兄们死,这算什么。”谢执察觉他的错愕,安抚地弯起眼角,“要想怎么活,怎么让更多人活。”
兰狄以为他要像所有长辈那样说一些“尽人事听天命”的鬼话,没想到谢执像是想起什么遥远的事,飘渺的眼神蓦地勾住兰狄的心,令它硬生生止住跌落之势,悬在胸口。
谢执未察。他的怔忪只一霎,随即温雅地笑了笑。
“剩下的,”他眼尾小痣墨色灼人,“江山犹在,事在人为。”
兰狄心狠狠跳了一下,视线无措地滑开,不留神滑到身侧驭马的手上。
挽住缰绳的手指修长细韧,骨节算不上分明,关节处却层叠着茧与疤,说不清是破坏还是成全了这双手的风骨。
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疤从左手虎口劈到腕骨,整只手像是被撕裂又拼合到一起,手腕内侧的血脉看似孱弱,却生生分出枝杈。
和谢执这个人一样,明明脸上毫无血色,眼里却没漏出半点憔悴,唯有观者心折。
疾风呼啸过耳畔,兰狄直愣愣瞪着他手上的疤,脸上热意逐渐消退。
道旁景物从余光中迅速掠过,马蹄扬起的尘沙令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潼关初次见到那位“美人公子”的场景。
倏忽半年,竟似半生。
兰狄脸由红转白,方才的对话在心底滚了滚,脸上泪痕逐渐干涸。
疾风吹干少年的眼泪,吹来沿途粗粝的沙尘,至夜方歇。
猎场在京城东侧,快马急行大半日,遥遥可见层叠山峦,潼关赫然在望。
而一行人暂歇的时刻比预料中略早——谢执远远听见山林中异动,勒马调头,扬起小臂示意身后北禁军止步。
他眯眼望向夜色初降的树林。
这时节树木枝叶繁茂,树影和人影一起摇曳,谢执定睛也看不真切,干脆闭上眼将兰狄按倒在马背,抬手引弓挽箭射去。
嗖嗖数箭描着声音来处钉了个圈,藏在暗处的窥探者被这迅雷不及掩耳的“画地为牢”吓成了螃蟹,横着爬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求饶,一眼望见马背上悬下的潼关都尉令牌,满脸哭丧登时僵住,霎时间又挤不出笑意,拧成个半哭半笑的苦瓜脸。
“兰、兰小……兰都尉!”
趴在马上的兰狄腾地直起上身,谢执还没来得及阻拦,他便做梦似地跳下马背踉跄到那人面前,“老郑?!”
看来是熟人。
谢执隐秘地打了个手势,身后禁军会意,按在箭囊上的手下移,不易察觉地按住腰间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