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康王!我亲眼见对方皆是北禁军装束,一路上打也打不完的伏兵,肯定是康王亲自率北禁军来了!”
“当啷”!陈翦手中的茶盏甩飞在墙,炸开满地茶水四溢、流水落花的碎瓷。
“区区兰行知都拦不住……要不是那晚让南城军打开城门,等朝中听到消息,我们早就出关进京了!没用的废物!”
陈翦震怒之下难掩惊惶,这是他孤注一掷的最后机会,万一错过,万一落败……
可康王已至,那宫中呢?
派出的密探为何还杳无音讯?
殊不知城门外看似老神在在的,并非康王及其尽忠职守的北禁军,而是谢执和区区万人的散兵游勇而已。
“谢将军。”兰狄期期艾艾地走近谢执营帐,脸上写满欲言又止的踟蹰。
谢执略微一惊,“当”地将酒坛掼到桌上,回头眯眼看去。
方才在山间,他被流矢贯穿轻甲,血浸透了半条衣袖,手下这帮散兵游勇里没有军医,论处理伤口还不如他。
烈酒冲刷过翻卷的皮肉,剧烈的疼痛令谢执眼前黑了一霎,因此才错过兰狄的脚步声。
此刻定睛看清来人,才眉头一松,温声道:“什么事?”
兰狄冒冒失失进到帐内,一打眼险些当场掉头出门,涩着喉咙半天吭哧不出句子。
谢执侧对门口倚着,卸甲的左肩旧伤缀着新伤,稀薄的血痕混合酒液滑落,在锁骨凹窝处浅浅积蓄。碎甲残片撬出伤口的瞬间,他额角冷汗唰地滚至睫毛末梢,将鸦翅似的睫毛沾成烟雨。
他松开齿间咬住的衣领,喘匀呼吸,再度耐心地问,“怎么了?”
表面上看,他只是面色惨白一度,说话间有不易察觉的紧绷,要不是兰狄莽撞撞见,说不定都看不出他有伤在身。
兰狄心里连扇了自己几巴掌,惭愧淹没尴尬,“谢将军,需要帮忙吗?”
谢执笑了一下,顺手递过伤药瓷瓶,示意,“帮我撬个瓶塞吧。”
兰狄知道他是看出自己窘迫,这才不着痕迹地解围。谢执虽然时而有混迹军中的粗糙,但高门贵户的教养已刻进了骨子里——不,兰狄见多了世家大族们披着人皮互相撕咬,如他这般春风化雨,反而是异类。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身行泥沤,仍旧魂清如玉,实在不知幸也不幸。
兰狄垂着头默默走近,规矩地说回来意,“……将军,粮草已经告罄,我还听到军中有一些,呃,动摇军心的流言……”
几日来兰狄恍如变了一个人,半年前还骄纵跋扈的小都尉,已然被真实而残酷的血光洗练,只是在谢执身边时,偶尔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依赖。
这分依赖又让他忍不住自惭形秽——谢将军明明也就比他大两三岁而已,怎么自己还像个小孩子?需要多少伤痛和血泪的砥砺,才能削净少年人的天真和鲁莽,削出这样一副抗住滚滚铁骑和深深冤屈的筋骨?
兰狄自视甚高多年,在这短短几日间才意识到自己一无是处,一时间几乎快要说不下去。
然而谢执好像早就对眼下的境地心知肚明,伸手接过他打开的瓷瓶,从容地点点头。
他多年领兵,对军心简直如空气,一嗅便知风向。
此番他手下大部分是懈怠的南城逃兵,还有少数暂时听他派遣的北禁军,两拨人其实谁也不服谁,更何况粮草匮乏、局势僵持,军中已然流出怨忿之声。
两天足够他们云里雾里地拼凑出“有人谋反”这个消息,至于是谁谋反,反不反得成——没人说得准。
他们只知道,自己在此拼死拼活地耗下去,谁知道来日是逆贼还是功臣,说不定,还不如指望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来得安稳。
众人各怀心思,逃跑、投诚、回京寻康王的各色念头都冒了出来。
“我已经训斥了乱传消息的人,老郑一定会严加约束!”
兰狄生怕谢执伤心似的,急急忙忙补上一句,然后声气弱下来,嗫嚅地,“谢将军,刚刚击退了敌军,你……您也睡一觉吧,这都几天没休息了。”
深夜路过营帐,不是烛火长明,就是人去帐空,亲自值夜去了。
再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般消磨啊。
左右也是睡不着。谢执没解释缘由,无所谓地摆摆手,“无妨。这一仗拖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