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源经过精心调整,確保唐纳德的脸庞在镜头前既有层次又不显憔悴。
除了必要的医疗监护设备被推到角落,房间里几乎没有多余的杂物。万斯和伊莱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站在镜头范围外的阴影里,时刻关注著周围。尤里·博伊卡则守在病房门外,隔绝一切可能的打扰。
沙特皇家媒体集团(rrmg)派出的採访团队堪称豪华:一位资深女主播担任採访人,两名摄像师,一名灯光师,一名录音师,还有一位看似助理实则可能是安全人员的壮硕男性。
设备都是最顶级的,拍摄流程专业而高效。
女主播萨拉姆·阿勒·谢赫,约莫40岁,气质雍容,一种贵妇的感觉。
“唐纳德局长,非常感谢您在身体尚未康復的情况下接受我们的专访。”萨拉姆的声音温和而清晰,“首先,请允许我代表rrmg,也代表许多关心您的人,祝您早日康復。”
唐纳德微微领首,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按了按左肩的绷带,声音很稳:“谢谢。一点小伤,不碍事。”
寒暄过后,萨拉姆迅速切入正题。
“局长先生,您来自一个毒品暴力异常猖獗的地区,並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来对抗它。我们很好奇,是什么驱动您走上这条异常艰难、甚至充满生命危险的道路?仅仅是一份工作职责吗?”
唐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自光微微下垂,仿佛看向某个遥远的点,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摄像机轻微的运转声。
“职责?”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一些,“是,但不全是。”他抬起头,直视萨拉姆,也直视著镜头后的亿万观眾,“在我长大的地方,在华雷斯,在很多像华雷斯一样的地方,毒品摧毁的从来不只是某个癮君子的身体。它摧毁家庭,父亲失踪,母亲哭泣,孩子————孩子要么变成孤儿,要么在毒贩的威胁利诱下,自己也拿起枪,走上不归路。”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
他“你问我为什么。为了他们能有机会看到太阳升起,而不是子弹横飞,为了他们不是在帮派火併中逃命,为了他们能有未来,一个不被毒品阴云笼罩的未来。”
“这个世界可以有很多选择,但未来,不该被毒品剥夺。这无关政治,无关意识形態,这是最基础的人性,是爱。对生命本身的爱,对下一代的责任。如果连这个都守不住,我们谈论的一切繁荣、发展、文明,都是空中楼阁。”
“为了世界,为了爱。”
萨拉姆轻声重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没有被这番充满感情色彩的话语带偏,紧接著拋出了第二个更尖锐的问题,这个问题直指当前全球毒品政策辩论的核心:“局长先生,您的立场非常坚定。但我们也注意到,在世界上的一些地方,包括部分欧美国家,对於某些毒品,比如大麻的態度正在发生变化,非罪化甚至合法化的趋势越来越明显。他们主张这是一种个人自由的选择,也能通过监管带来税收並减少黑市暴力。您如何看待这种观点?这是否意味著禁毒战爭本身,在某些方面已经失败了,或者需要调整思路?”
问题拋出,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万斯和伊莱的神经瞬间绷紧,这个问题太敏感,也太容易引发爭议。
唐纳德闻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没有迴避,反而缓缓地、极有力地点了一下头,仿佛这个问题早在他预料之中,甚至等待已久。
“趋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重的分量,“我看到了趋势。
我也看到了在这些趋势”下,药物滥用在青少年中比例的上升,看到相关精神健康问题就诊率的增加,看到黑市並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或者转向了其他更致命的毒品。”
他微微前倾身体,儘管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轻蹙,但他毫不在意,目光灼灼:“放鬆禁毒的防线?当第一道堤坝出现裂缝时,人们总是说,没关係,只是一点点水”。然后裂缝变大,人们又说,我们可以修,可以控制”。直到洪水滔天,吞没一切,再也没人记得最初那道裂缝是如何开始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在华雷斯,在我的管辖范围內,我们目睹过地狱,我们知道那道裂缝后面是什么是无尽的暴力、腐败、家庭破碎和社会解体。所以,我的回答很简单:別人怎么选择,是他们基於自身情况的主权决定,我无权评判。但在华雷斯,在我的地盘,规则只有一个一,他顿了顿。
“如果有人胆敢贩毒,我会將他虐杀。没错,虐杀!!!这不是法律术语,这是我的承诺。我会用最严厉、最彻底的方式,清除这种病毒。而如果有人吸毒————”
他眯著眼,“那就准备好把牢底坐穿,在劳动和改造中为自己赎罪,直到他真正明白生命的重量,或者,永远也別想出来。”
话语中的血腥气和决绝意志,毫无掩饰地扑面而来。即使见多识广的萨拉姆,也感到后背掠过一丝寒意。她身边的助理兼安保人员,也是微微抽搐了嘴角。
萨拉姆稳了稳心神,问出了第三个准备的问题。
“局长先生,您的决心令人震撼。但一个现实的问题是,毒品贸易及其背后的暴力,似乎是一个全球性的、难以根治的顽疾。它有庞大的利益网络,有源源不断的社会需求。即便您在华雷斯取得再大的成功,如果周边环境不变,如果世界其他地区的需求不减,问题是否真的能得到最终解决?如果————如果未来您再次,甚至多次面临像迈阿密这样的极端危险,您会坚持下去吗?您是否曾想过,这可能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战爭?”
这个问题,直接触及了禁毒工作的终极悖论和悲剧性色彩。
旁边的万斯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瞥了一眼局长。
他了解局长,知道这个问题不会击垮他,反而会激发他某种表演欲?或者说,那种深入骨髓的英雄主义情结。
都闪开,局长要装x了。
果然,唐纳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下来,目光再次飘远,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