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脆咱们走吧,我知道你憎厌这种可人儿。既然如此,干吗不早点儿回家,开始咱们的庆祝呢。”
戈雄C笑着点头。田倩C招来“拿破仑”结了账,挽着丈夫出门。
回到家里,田倩C先浴罢,在**等着丈夫。她顺手拿起枕边的一本日记翻着,这是曾祖辈的“首代田倩”的日记,时间是在她25岁到35岁之间。日记非常精美,但绸质封面已经破旧了。日记中用蝇头小字细细密密地记下了她对导师的爱情。她醉心描述着那个男人的相貌:肩膀宽阔,额角突出,下巴线条有如刀刻,目光聪睿而深沉,黑发中杂有几绺银丝,更凸显男人的成熟。日记中还记述了两人之间仅有的一次越界,是在一次停电中被触发的。那天实验室中只剩下他们两人,他们正在不同的房间里操作。突然的停电造成了绝对的黑暗,她惊慌地喊着,摸着墙壁寻找老师,戈雄也循着她的喊声摸过来。两人走近了,忽然身边发出一声巨响,田倩惊叫一声,顺理成章地扑进男人的怀抱。黑暗中看到发出响声处有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原来是实验室豢养的一只狨。两人都放声大笑起来,然后开始亲吻。
“现在,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当时我的惊慌有几分是真实的。”老田倩在日记中自嘲道,“软弱和胆怯是上帝赐给女人的强大武器,也许我只是本能地使用了它。”
田倩C合上日记,看看墙上曾祖辈的遗像。虽然经过三代克隆,戈雄C的外貌仍同曾祖辈完全一样,一如日记中的描述。遗憾的是:这个男人已很难激起自己(如老田倩那样)炽烈的**了。也许,戈雄C比“老戈雄”少了一样东西:男人的傲骨。他不再是世界的主人了,他只不过是一个历史的孑遗物,是在母系社会中苟延残喘的一只雄蜂。
但愿今晚的**会改变两人之间的冷淡。
戈雄C披着浴衣过来,扔掉浴衣,上床把田倩C揽入怀中。就在身体接触这一刻,田倩C立即(痛心地)直觉到:今晚的**仍会以失败告终。夫妻之间有些事是只可意会的。尽管戈雄C努力保持“大丈夫气概”,但他藏不住目光深处的自卑和畏缩。他的身体僵硬,动作拘谨,没有(如老田倩所说)男人的野性和狂放。可以看出,今晚他是来向妻子感恩的,十分担心能否取悦对方,这种过重的心思把他压垮了。田倩C突然联想到中国皇宫里的妃子。那些终日枯坐冷宫的妃子们一旦有幸被皇上“翻牌”,就会诚惶诚恐,焚香净身。晚上她要在自己房间脱光衣服,裹在绸被里,被太监抬到皇帝的卧室(防止带武器行刺)。妃子进皇帝的被筒时,必须从后面战战兢兢地爬进去(以免亵渎皇上)……她最终“承受雨露之恩”时会是什么心情?也许和戈雄C此刻一样吧!
戈雄C甚至比不上那些可怜的妃子,心理上的**导致了他生理上的**。田倩C最终放弃了努力,心中烦闷,叹了口气,仰靠在床背上,皱着眉头闷声说:
“阿雄,相对社会来说,我已经非常守旧了,我仍愿相信男女之爱,不想卷入愤雌们的喧嚣中。但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努力不行。如果你还希望维持我们之间的爱情,首先得扔掉你那些令人憎厌的玩意儿,那些自卑感,或者说是病态的自尊心。”
戈雄C枕着双手,沉闷地盯着天花板,此刻他宁可自己的身体能熊熊燃烧,哪怕**之后立即化为灰烬……后来还是田倩C先从沉闷中走出来,调整了心境,笑着安慰他:
“算啦,我不该责备你的,**成功与否是双方的事。而且你说过,一旦你的研究成功,将有助于男人重新挺起脊梁。我等着那一天。睡吧。”
两人背过身去,睡了。
第二天,田倩C把戈雄C送回研究所,自己则回到与邬梅B生活的那个家里。到了第二个星期天,邬梅B在书房看报,田倩C在厨房里做晚饭。虽然有家务机器人,但她每星期至少给“丈夫”做两三顿饭,邬梅B说喜欢她做的饭菜。饭菜上桌,忽然接到戈雄C的电话,说那项研究彻底成功了,今晚他想让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来见证这个成功,希望田倩C即刻赶去。田倩C笑着说:
“祝贺你,终于成功了。你说的另两个人是谁?有圣·玛丽亚吧,第三个呢?”
“对,有圣·玛丽亚。另一个是80岁的哈森伯格先生。他一直以金钱支援我,在技术上也给我很多启迪。”
“好的,我马上去。”
挂了电话,她对邬梅B歉然说:“今晚不能陪你了。”邬梅B笑着说:“去吧去吧,不必担心我嫉妒。那位戈雄C说他成功了?你告诉他最好嘴巴严一点儿,别惹愤雌们又去捣乱,我的手下又该忙了……”
研究所的气氛显然与往日不一样,那四个男助手平时总是沉默寡言,田倩C曾调侃他们是没有感情功能的100型机器人。但他们今天有了笑容,脚下也比往常轻快。圣·玛丽亚女士和哈森伯格先生已经来了,后者是一个瘦小的老头,满头银发,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目光倒是十分明亮。他是有名的生物学家,也是“男人不求施舍”运动的发起人,至今拒绝借用女人的卵子和子宫来克隆自身。50年前,最狂热的愤雌们发起了“不向男人施舍”运动,哈森伯格愤而起来倡导了与之对立的运动。可惜后者注定是要失败的,原因很简单——凡是信奉他主张的男人都不会留下后代,所以这只能是一个迅速萎缩的团体。
戈雄C向他们介绍了玻璃后面的两间密封室。一间密封室内冰封霜结,放着十个处于冰封状态的卵子,这些几微米的卵子在高倍放大镜下有黄豆大小,安静地守护着生命亿万年的秘密。另一间密封室内则生机盎然,一只子宫在猛烈**,恒温设备维持着37℃的温度,人造血管源源不断地供应着养料。时时有一只小手或小脚把子宫壁顶出一个小凸起,偶尔还能听见一声宫啼。
戈雄C介绍时声音激动,流露出不可压抑的强烈的“母爱”。田倩C指着**的子宫问:
“是分娩前的阵痛吗?”
“对,胎儿马上就能出生了。”
“不用说,是个男性胎儿?”
“嗯,是男性,这是自然界第一个‘孤雄生殖’的胎儿。但我不准备让他出生。”
“为什么?”
“我认为,第一个孤雄生殖的男性婴儿最好能赋予历史意义,所以想首先为哈森伯格先生繁衍后代,以此表达我对他的敬意。”他转向哈森伯格,“哈森伯格先生,答应我吧,你最有资格得到这个荣誉。”
此前这个建议他已经提过多次,哈森伯格都婉拒了。这时哈森伯格微微一笑,仍然未置可否。圣·玛丽亚则笑着旁观,她能摸到哈森伯格的思维脉络,没有劝他。
戈雄C向他们详细介绍了所有情况后,吩咐助手对这个胎儿中止妊娠。真正的克隆和生殖将从明天开始。等四人回到办公室,哈森伯格说:
“谢谢你,阿雄,但我已经决定不再留下后代,哪怕它不再需要女人的施舍。你不必再劝我了。往下你该怎样进行,就怎样进行吧。”
戈雄C郁闷地说:“为什么?哈森伯格先生,你知道,我一直在尽力加快研究进度,生怕赶不上在你有生之年完成。”
“真的感谢你的情意。但是……其实圣·玛丽亚说得很对,”他对玛丽亚点点头,“雌性是上帝设计中的基型,是缺省配置。从长远看,自然界的雄性是多余的。咱们不必与上帝抗争了。”
这是田倩C第二次听见“缺省配置”这个说法,不大明白其深层含义。哈森伯格看出她的茫然,细心解释道:
“按上帝的原始设计,是用单一性别,雌性,来繁衍后代,这种方式最为高效和可靠。后来,为了增加生物适宜环境变化的能力,才增加了雄性,于是生物从无性繁衍转换到两性繁衍。但即使在两性世界中,雌性从来是基本设计,只要稍微看看生物世界的一些细节,就能揣摸出上帝的原始蓝图。你看,自然界物种中有孤雌生殖,有孤雌社会,却从来没有孤雄生殖和孤雄社会;还有,为什么男人有女人的**,而女人却没有男人的喉结?这个一向被忽略的现象有深刻的原因——在自然界中,雌性身体才是基本型,而雄性只是变型产品。另外,男性中有那么多易性癖者,不惜戕害身体而变成女性,反之,女性易性癖就极少。这种强烈的潜意识愿望也是源于冥冥中的上帝指令。”
“阿雄,我知道你致力于男性的复兴,我很敬重你。不过——原谅我说话坦率,尽管你付出那么多心血,其实你的‘人造子宫和卵子’算不上原创,只是对雌性的剽窃,她们可以主张专利权的。而且,这项技术恐怕并不能——如你所想——让男人站到与女人同样的地位上,进而促使两性社会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