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可不知道书院里发生了李先隆做了什么事,他只知道,他现在都快学疯了。
开学之后,李公布置的书目陡然多了起来。
本以为现下只需专心研读经义便好,可李师新列的书单里,除却《礼》《春秋》等经义外,竟还有《氾胜之》、《六韬》这般专学。
六韬倒不难寻,这是一卷兵书,家中便有。只是那《氾胜之》乃是农学专著,家中实在没有,好在周家藏书丰富,周瑜第二日便将书从便从家中藏书库里取了带来,解了他燃眉之急。
除了上课,其余的时间,孙权几乎全在读书。
兵法还还说,毕竟是兵家之后,韬略武风,他自幼耳濡目染,但是农学他毫无根基,读来只觉字字拗口,句句艰深。
文中还尽是些他全然不解的术语,幸而周瑜借他的这卷书,行间带有前人批注,以朱笔将那些陌生的词一一释出,他方能顺利读下去。若没有这些注解,光是要弄懂这满篇的术语,都要耗去他大半心神。
每每对着那卷艰涩的农书苦读时,孙权心里便忍不住懊悔。
早知今日需受这番煎熬,当初那篇策论,真不该写得那般详尽。
那篇策论的内容,他参考了弹幕上的文字,再结合了自己的想法。策论交上去后,本以为能得李师一句夸奖。谁知李师评讲时,只提了兄长孙策、周瑜与蒋干三人,说他们的策论尚可,其余皆属平平,还须多读典籍。
先生口中未出现自己的名字,孙权心下不免一阵失落,他原以为借了后世的牙慧,总该有些不同凡响之处,不曾想,李师竟是提都未提。
只是那日散学后,李师独将他留下,为他重新写了一张书单。
“你策论之中,已见国士格局。此等天赋,万不可自误。”
罢了罢了,李师既以国士相期,那自然是要文修武备,经纬皆能,区区农书,有何惧之?
结束了晨读,孙权唤来孙平,得知工坊那边依旧没有好消息传来,他有些失落,旋即定了定神,吩咐孙平备车。
今日休沐,他得去书肆一趟。
那日孙权因寻树遭许豕堵截,回家虽挨了责打,但吴夫人却将他想造纸的事记在了心里。她吩咐工坊的匠人,去寻纤维细密的树皮,试着按孙权的新法来造纸。
只是工坊进展缓慢,送来的几批新纸,只能说是差强人意。比起弹幕里所说的“韧而能润、光而不滑、洁白稠密、纹理纯净、搓折无损、润墨性强”的宣纸,实在是差得太远。
这些纸,孙权自己用着并不趁手,若要拿出去卖,一来量少,二来品相终究未臻上乘,也难有销路。他便索性分别送给蒋干、吕蒙。
造纸的事虽进展迟缓,但是孙权也不着急,眼下于他,还有更要紧的事。
这些时日,他一直借阅的是周家的《氾胜之》,好容易等到休沐,总该去书肆寻一寻,总叨扰旁人,他心中终究过意不去。
他理好衣袍,刚跨出府门,便撞上了上门的小乔。
“仲谋!你要出门?”
“嗯,去书肆寻本《氾胜之》。”孙权答道,“施然今日未来,兄长也去找程、韩二位叔叔练武了,家中只母亲在。你若想寻人玩耍,不如等我回来?”
“我不是来玩的。”小乔忙摇头,似乎有些踌躇。
“那是有事找我?”
小乔抿了抿唇:“我与你同去书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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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氾胜之》不是什么冷僻典籍,孙权很快便在书肆里寻得,他正满意地检视竹简,书肆店主已笑眯眯地凑近。
“小郎君慧眼,此乃正本,可需配套的注本?读来会顺畅许多。”
“有哪些注本?”
“小店恰好收有一套珍本,乃是郑公门生辑录的注本,考据精深,释读详尽。”
郑公便是郑玄,字康成,当世大儒,门生遍及四海。
孙权也知这位大儒名声,其虽因党锢之祸被囚于雒阳,但其讲学之言、注经之稿,已于士林间悄然流传,虽都是私下传抄的注本,但每一卷注本流出都珍贵无比。
孙权虽年幼,亦知其名,启蒙恩师曾言,当世解经,郑公学问最为纯正。此刻听闻眼前这家书肆的农书注本竟有如此来历,心头一喜,当即道:“还请取来一观。”
店主从内室搬出一只木箱,开箱后,十余卷竹简码放得整整齐齐,编绳细致,简面光洁。
“不瞒小郎君,此注本非同寻常。乃是老朽在雒阳时,机缘巧合从一位郑公门下弟子处所得,据闻是其随堂笔录、归后整理的未传之本,郑公学问之精微,尽在其中,天下仅此一套,绝无第二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