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河渠书》走出了书肆,孙权心中仍萦绕着几分不真切的感觉。
他虽将纸价定为五钱,却也未曾料到,此举竟能引动旁人如此大的回响。
刚迈过门槛,便见自家马车周遭密密围了一圈妇人。
孙平本在车旁看顾马匹,此刻被这阵仗围在中间,赶也不是,劝也不得——他一个八尺有余的魁梧汉子,面对这群笑语盈盈的妇人,竟显出几分无措的窘态来。
瞧见孙权一行人出来,孙平如见救星,忙投来求救的目光。
那群妇人一见孙权出来,立时舍了孙平,如潮水般涌上,将三个孩童围在了中间。
“这三位小郎君,哪位是孙府公子?”
“这还用问?定是中间那位了!瞧这眉目生得,疏朗有神,骨相端凝,一看便知器宇不凡,绝非池中之物”
孙权闻言,下意识看了看三人站位——自己恰在正中。
听着这群妇人直白的夸赞,他一时间眉目舒缓,嘴角抑不住地上扬,这倒是头一回,有人这般称赞他的相貌。
此时,书肆店主察觉到了外头的动静,也跟了出来,高声为众妇人确认:“中间那位着靛青锦袍的小郎君,便是孙府二公子!”
话音一落,众妇人目光骤亮,一窝蜂向前涌去,生生将吕蒙和施然挤到了人圈外头。
孙权在同龄人中本只算中等身量,施然比他尚矮一指节,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挤了出去,他试图上前,却不巧撞上一妇人结实的后臀,直被撞得踉跄退了两步。
吕蒙虽年长四岁,高出二人不少,但是面对这么一群气势汹汹的妇人,他几番尝试,终究未能挤进重围,只得在外围焦急张望。
“这孩子,心肠怎么生得这般好……”一年岁稍长的妇人慈祥地看着孙权感慨道。
一名布裙妇人眼圈微红,声音里带着哽咽:“我本来还在愁我那儿子读书怎么办呢,总不能让他也和他爹一样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做睁眼瞎,只靠卖力气过活?刚够交上束脩,书本纸张却是想也不敢想。若不是孙公子定纸价为五钱,我儿……我儿怕是连摸一摸书的机会都没有。”
旁边一位衣裳稍整齐些的妇人连忙点头,接话道:“我儿倒是在学堂里坐着,可家里哪有余钱给他买纸练字?每日下学,只能蹲在河滩上用树枝划沙练字……我这当娘的,看着心里跟刀割似的。如今好了,孙公子大善,我儿总算能用上正经的纸了!”
。。。。。。。
在这些妇人七嘴八舌的诉说中,孙权总算明白了原委。
外头的孙平本已握紧拳头,打算即便对妇人动手也得将公子救出,可听着那些妇人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言,他高举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只用力分开人群,将孙权牢牢护在身后,粗声道:
“诸位娘子,莫要挤着我家公子!”
孙权从孙平身后探出小脑袋,扬声道:“诸位姊姊,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家用膳,若回去迟了,我阿母要担心的。不如……不如先散了吧?”
“晓得晓得,我等就是来给孙公子送点心意。”一位年长些的妇人连忙应道,随即从袖中摸出两颗还带着温热的鸡子,小心地放入一旁一个干净的竹篮里。
这一举动仿佛开了闸,妇人们纷纷从怀中、袖底掏出备好的物件:三五枚黄澄澄的橘子,一小包用帕子仔细裹好的饴糖,几方绣着精致图样的细葛手帕……
任谁都看得出,这些妇人并非宽裕人家,送来的物件在在孙权眼中虽皆是寻常之物,但这恐怕已是这些妇人所能捧出的珍贵之物。
就像是那几枚鸡子,怕是从自家牙缝里省下送过来的。
看着竹篮里渐渐堆起的心意,孙权只觉得鼻尖蓦地一酸。
“诸位姊姊,我做这事,从未想过要回报。这些……还请收回去吧。”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孙公子不嫌弃就好。”那位带头的妇人笑着,眼眶却也有些红,“天色当真不早了,公子快些上车吧,路上仔细些。”
在她招呼下,妇人们终于让开一条路。
孙权推辞再三还是没能把收到的礼物送回去,只能带着满满一竹篮的礼物上了马车。
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上,孙权剥开一枚妇人相赠的橘子,将其分成四份,分给了施然,吕蒙和外头驭车的孙平。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今年大汉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舒县地处江淮之间,今年此地的橘子带着些未熟透的酸涩。
可指尖这瓣橘肉入口,却异样地清甜温润,汁水丰沛,竟无一丝的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