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一声低哑的轻哼从他喉间溢出,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涩,却又像在掩饰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林棠身上。此刻的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廊柱,低垂着头,乌黑的发髻有些松散。
他眼底深处那压抑的欲望如同被关在笼中的困兽,不甘地冲撞着牢笼,让那层努力维持的“君子”表象显出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看着她死死抵在冰冷廊柱上的单薄肩背,看着她低垂眼睫下极力隐藏的惊惶与抗拒……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挫败感像毒藤般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庭院里依旧只有风声。灯笼的光晕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
最终,陈侃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甚至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温和的弧度。
“锦棠……”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柔和,试图抹去方才的粗粝与蛮横,然而那声音深处,却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吓到你了?”
他微微摇头,脸上那点强装的温和几乎挂不住,眼神深处是压抑不住的暗流,“是我……是我一时情难自禁,冲动了。”
他微微侧过身,不再完全正对着她,目光投向庭院深处沉沉的夜色,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与克制,仿佛在背诵一段生疏的台词:
“我……向你赔不是。方才,是我唐突了。你说得对,是我……失了分寸。”
廊下的烛火轻轻一跳,一滴滚烫的烛泪缓缓滑落,在灯罩上蜿蜒出一道凝固的、冰冷的痕。
第30章烽烟烬海棠
陈侃的道歉像块浸了冷水的棉花,堵在两人中间,连晚风都染了几分滞涩。
林棠仍贴着廊柱,指尖掐进披肩的绒线里,指节泛着青白。她垂着眼睛,不敢看陈侃,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烧红的铁,烫得她耳尖发疼。
“锦棠,”陈侃的声音又沉了些,像是在压抑什么,“乔源那边,你得小心。”
林棠抬头,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惶,“他?”
“我听说,他最近和日本人走得很近。”陈侃的眉峰拧成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
林棠的瞳孔缩了缩,随即摇头,“不可能。乔源的父母和妹妹,都是当年在东北被日本人炸死的。他不会做汉奸的。”
陈侃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恨归恨,利益当头,谁知道呢?当年他为了抢你,连我都能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陈侃的话像根针,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想起乔源这些年的好——可这些好,都被六年前的那声枪响打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算了,”陈侃见她沉默,语气缓和了些,“我只是提醒你。毕竟他是青帮头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动作带着安抚,也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你只需安心。这江城的魑魅魍魉,是时候该清扫清扫了。他乔源,还有他那个新月帮……哼!”
最后那声冷哼,如同寒冬腊月里骤然敲响的丧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无法避免的风暴。
林棠的心沉了下去,
她沉默着,没有再为乔源辩解一句。
庭院里只剩下夜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两人之间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日之后,陈侃的动作迅疾如雷霆。
他并未立刻对乔源的新月帮动手,而是首先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商会内部那些依附于乔源、或与日本人暗中勾连的蛀虫。
借着整顿商会的名义,他雷厉风行地推行“去毒去赌”的新规,严令禁止任何帮派势力染指商会事务,违者即刻除名,断绝一切商业往来。
这份由总商会会长陈侃亲自签署的公告,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在江城商界激起千层浪。
公告措辞强硬,直指帮派势力对正当商业的侵蚀,字里行间虽未点明新月帮,但矛头所指,众人心知肚明。
依附于乔源的中小商行顿时人心惶惶,而那些本就与乔源有利益冲突、或对帮派势力深恶痛绝的商家,则嗅到了风向的转变,开始有意无意地向陈侃靠拢。
新月帮在商会中的根基,正被陈侃以“正本清源”的名义,不动声色地撬动着。
与此同时,林锦棠的离婚案也终于到了正式开庭的日子。
法庭肃穆。原告席上的林锦棠一身素净的旗袍,面色苍白却坐得笔直。
她的律师条理清晰,历数乔源婚后的种种不堪:冷落、背叛、纵容手下对主母的伤害、与来历不明女子的暧昧不清,桩桩件件,都指向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且对林锦棠造成了无法弥补的身心创伤。
律师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将乔源描绘成一个薄情寡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
……
乔源没有出席。
此时,新月帮总堂口那间烟雾缭绕的内室里,几位与其利益捆绑紧密的帮派首领,围坐在面色阴沉的乔源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