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源看着他的动作,手顿了顿,雪茄的烟灰落在膝头,他没拍,只是望着窗外的黄浦江——江面上飘着几盏渔火,像谁遗落的星子,他轻声说:“照顾好她。”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黄浦江的咸湿味,裹着乔源身上的雪茄烟味,在车厢里绕了个圈。
车再启动。
远处的钟楼敲了响,卖花女的吆喝顺着江风飘过来:“卖白兰花嘞——两毛钱一串——”
乔源忽然想起,前些年的春天,林棠还在虹口老宅的海棠树下,举着一枝白兰花对他笑:“乔源,你闻闻,这花多甜。”
她将玉兰花别在他胸口上。
他当时说“青帮的人哪用得着这些娇滴滴的玩意儿”,可转头就叫阿尘去买了一串,挂在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挂了整整一个春天。
他的眼睛忽然湿了。
陈侃望着他,没说话。
轿车继续往前开,穿过灯红酒绿的租界,穿过飘着煤烟的工厂区,往虹口的方向去。
黄浦江的浪声越来越响,像谁在唱一首关于离别的歌,唱着“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唱着“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乔源忽然笑了。
至少,他还能给她一个春天。
一个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算计,只有白兰花和糖糕的春天。
……
阿尘忍不住回头:“乔爷,您真信他?”
乔源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阿尘,”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你说,人这辈子,能为心爱的人赌几次?”
阿尘的眼圈红了:“乔爷……”
“我赌陈侃对她的真心。”乔源将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也赌我自己……能护她最后一程。”
车过静安寺时,乔源让阿尘停在路边。他走进寺门,在观音像前跪下,膝盖磕在蒲团上,发出闷响。
他这辈子不信鬼神,却在三年前林棠手术时,去了附近教堂。
而如今,他又来了这里。
他忽而笑了,心道知道菩萨和耶稣会不会打起来,自己这辈子没有信仰,也不知道老天是不是知道了所以要收拾他。
可是那会儿,他不但跪了耶稣,也在这里跪了整整一夜,求菩萨“让她活着,我愿意折寿十年”。
香炉里的线香燃得正旺,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见林棠穿着月白旗袍,站在海棠树下,手里举着块桂花糖糕,笑靥如花。
“锦棠,”他对着观音像轻声说,声音被香火吞没,“若有来生,我一定陪你种满院子的海棠。”
江风从寺门灌进来,卷起他黑色长衫的下摆,像只折翼的蝶,在月光下缓缓坠落。
……
陈侃回到商会。
“陈主席倒会挑时候。”忠叔的声音从阴影里钻出来,“和乔源谈生意谈得忘了时辰?”
陈侃摘下金丝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江雾。
“乔源和你说什么了?”
陈侃抬眸看着他,皱了皱眉,神情是掩饰不住的厌恶,而嘴角带着讥诮,“忠叔你在我身边藏了这么多眼线,回到江城你让我做的不都是你按老爷子的话吩咐的么?我只是你的提线木偶,你会不知道乔源和我说什么!”
“陈侃!你如果真听我的话,怎么会封烟土封舞厅!”
“是,那不但是乔源的生意,也是那些洋大人的生意。”陈侃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讥嘲,“陈家守着政府的钱袋子,可干的也不就是这些个勾当!”
“这不该是你要管的事!”忠叔站起来,“乔源到底让你干什么?”他上下打量陈侃,突然道,“他是不是要你?他装个好人,说送你和林棠离开江城?”
陈侃的手指顿了顿,他没说话,只将眼镜重新戴上。
忠叔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珐琅烟盒,抽出支烟点燃,烟雾在他脸前缭绕,“乔源的话你也信?他杀了多少人?当年你在江城的事儿,不是他做的?”
“忠叔既然什么都知道,”他抬头,声音里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狠,“那也该知道,我不想再做陈家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