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正在艰难转动的头脑却大声反驳她——它总觉得那些都是海洛伊丝添枝加叶、没有根据的臆想,在头脑的感受中,海洛伊丝应该是上一刻还在和同僚说话,下一刻就随着她的心思一转,迅速而高效地来到了陛下的面前。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那段走过的路到底有多长?那些树具体长什么模样?以及和她打招呼的人都长什么模样?
海洛伊丝回想不出。同时,她也觉得自己自己能够随着心念来到陛下面前不可思议,这好像无论如何也说不通。哪怕是再高明的法师,也做不到这种事吧……
她试图从那些粘稠的、迥异的记忆里梳理出一个相对可信的答案,但她的努力完全没有作用,
那两种相互矛盾的记忆甚至开始反过来游说海洛伊丝,要她全盘接受。
“海洛伊丝?!你还好吗?!”
“别……”
别什么?
还没等海洛伊丝不再纠结于那些混乱的记忆,搞清楚是谁在说话,那句她没听全的话又是什么,便听陛下叹了一口长气。
“海洛伊丝……”
这一声叹气立刻掸掉了海洛伊丝所有的计划。
精灵立刻急切地抬起头来,她见到王座之上的陛下衣着朴素、罕有妆饰,就连那头与月光同色的长发都没有束起,只是随意地披散着,陛下顺滑如水的发丝上甚至没有佩戴象征身份的皇冠。但尽管陛下难得做了自己喜欢的轻松打扮,却流露出少见的郁色。
海洛伊丝把左手放在胸口,明明在做向女神发誓的姿势,却是关切地问起了陛下的情况。
“陛下,发生了什么事?是准备‘女神的筵席’出了什么问题吗?如果是物资方面的问题,我这就去找妖精他们谈,如果是缺少人手,我可以去找半身人,他们应该愿意——”
“不,海洛伊丝,‘筵席’的准备没有出岔子。”
陛下捂住了额角,轻轻摇了摇头,她再度叹了一口气,才从王座上起身。
没有绣纹的素净裙摆蔓过一级又一级的台阶,窸窸窣窣的,那声音好像响在海洛伊丝的心底,令她坐立难安,恨不得即刻就为陛下效力,了却陛下的这桩心事。
陛下缓步来到了海洛伊丝的面前,摊开左手,示意海洛伊丝看向她的掌心,那里躺着一片泛黄的叶子。
海洛伊丝最初并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头脑仍在混沌的她一时间连认知都出现了混乱,误以为陛下还在伤春悲秋的年纪——在几百年前,陛下没少为那些枯萎、憔悴的草木忧心。但当海洛伊丝习惯性地要说出过去常说的那些安慰时,她的目光又一次掠过了那片叶子,这一次,海洛伊丝终于发觉了那片叶子叶柄的不同寻常——
“陛下,这是生命母树——”
海洛伊丝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陛下便点了点头,阻止海洛伊丝继续说下去,她轻声解释:
“这段时间,我隐隐感觉生命母树可能有些问题,但祭司和我一直确定不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三天前,生命母树的叶子开始变黄……”
海洛伊丝看着陛下徒劳地摩挲着叶子泛黄的部分,生命母树是所有精灵力量的源泉,传说它象征着精灵这个族群的兴衰。而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的确每当生命母树出现状况,精灵便会多多少少地遇到些劫难……
“我们尽可能做出的一切补救,都没能让生命母树转好。”
陛下攥紧了那片叶子,细长的眉毛紧紧皱起,“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尤其还是在这个节点,‘女神的筵席’马上就要开始了,雾霭密林将会有无数来自不同种族的客人。”
生命母树的荣枯象征着精灵的兴衰,这个说法哪怕是在消息最闭塞的人类王国,也是家喻户晓的趣谈。故而每个来到雾霭密林的客人,都会兴致勃勃地要求来看一看生命母树,精灵从不拒绝这个要求,他们都将生命母树视为族群的骄傲,乐于借此低调地炫耀他们精灵一族的兴盛。
因此生命母树在眼下出了事,便无疑是一个天大的难题——如果精灵继续像之前那样向客人展示生命母树,那么生命母树的异状就一定会被其他种族发现。可反之,精灵突然一反常态地不再展示生命母树,势必会引起其他种族的怀疑,他们不难猜出生命母树状况不好的真相。
并且实际上,和精灵有摩擦、有过节的种族,远不止最为世俗熟知的妖精一族。近百年来,由于精灵发展迅速,觊觎精灵财富、地位的种族也越来越多,比如地下城的暗精灵、矮人和巨怪……几乎整个地下城都和雾霭密林关系很不好。
假如生命母树的事情真的暴露了出去,那群妖精反而是最不足为惧的,虽然他们时不时地就要和精灵发生些小摩擦,但在进攻外族的这种大事上,妖精们一向是超乎寻常的谨慎。他们绝对不会立刻就向精灵动手,妖精之会反反复复地犹豫得失,迟迟下不了最终的决定。
而地下城那些种族则和妖精恰恰相反,尽管他们和精灵更像是互不来往的关系,平日里并没有什么矛盾。
但实际上,整个地下城对雾霭密林向来虎视眈眈。他们不会像妖精那样在乎那个说法是否真实,纠结于生命母树是否真的关乎精灵的兴衰存亡,他们只会牢牢地抓住这个“好机会”——如果那个说法是真的,地下城正好可以借力,如果那个说法不是真的,地下城则会想方设法让它变成真的。
不必陛下说得再多再明确,海洛伊丝已经能预测到,在得知精灵母树的情况后,地下城的那几个种族绝对会迫不及待地联手进攻雾霭密林。
做出这一预想后,虽然海洛伊丝的脸上仍没有什么神情,但她却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拳头。
陛下把一片完全翠绿、没有一丝瑕疵的生命树新叶递给了海洛伊丝,她用极其温和的语气安抚海洛伊丝。
“虽然我们用过了所有可能有用的法术,还是没能解决生命母树的问题,但这却让我想起一条很久之前的预言。”陛下的声音犹如一缕春夏之际的风,使得海洛伊丝攥起的拳头又缓缓松开,“海洛伊丝,你还记得吗?”
海洛伊丝抬起头,注视着陛下的神情,用轻声的念诵做了答复:
“‘当旧日的钟整齐地敲过十三下,未完成的织毯将遗失它所有的织针,新的织针不在森林、沼泽和阴影,她们在遥远的、闪烁着金光的深海……’”
陛下轻轻点头,示意海洛伊丝不必再继续说下去,她的神情变得肃穆而庄重。
“刚刚,祭司一直以来的占卜终于得到了结果。”她向自己的这位得意近臣投去包含期许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