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芬的讲述常常伴着她故意夸张的神情,内容里满是真假掺半的戏剧巧合。
听得多了,哪怕是年纪最小的莉塔,也大概清楚了祖母的套路,总能精准而迅速地判断出哪些是约瑟芬的“添油加醋”,哪些又是她的“无中生有”。不过,那时候的阿芙拉对祖母的信任可是到了一种近乎荒谬的程度,她坚信祖母说出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以至于莉塔和阿芙拉经常为了争论祖母讲的某一段是否真实而莫名其妙地吵起来。
那场面——按葛瑞丝的说法,远比她们争夺最后一份白贝鱼要激烈!
她们光是针对约瑟芬是否真能够随时随地、轻轻松松地进出中心神庙,就至少吵了不下两百次。
尽管阿芙拉多次以不再把她切好的白贝鱼分给莉塔做威胁,莉塔依旧没有改口。
小人鱼即便长大了也坚信自己是对的。
要知道就算约瑟芬的身手再好,鉴于中心神庙那些铺天盖地的、针对异族的阵法,进出中心神庙也必然是一件天大的难事,更何况约瑟芬还是被中心神庙重点“监督”的人鱼。
而约瑟芬在讲自己“自由进出”中心神庙时又不停地含糊其辞,不止是缺乏细节,祖母会干脆省略掉描述整个“进出”的过程,只去洋洋得意地描述最后的结果,说自己在中心神庙里“借”了一件什么样的附魔武器,又将某个名叫亚历山大的祭司捉弄到了什么地步……
在这一点上,葛瑞丝、琴和莉塔难得达成了一致,她们都认为约瑟芬是在唬她们!
但约瑟芬可坚决不承认自己在唬人鱼,每每听到莉塔和阿芙拉窸窸窣窣的争论声——是的,尽管连莉塔都成年了,阿芙拉还是坚决地相信约瑟芬,故而她们始终没有彻底解决这一分歧——约瑟芬总会假装没听见她们的争论,接着,矜持地、高傲地一甩她深红色的鱼尾,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随即迅速转移话题,千篇一律地道——“于是,我去了一间酒吧。”
这个时候,莉塔和阿芙拉都会瞬间闭紧嘴巴,保持安静——她们都很喜欢那些老套且经典的酒吧桥段。毕竟在约瑟芬的故事里,那些吵吵闹闹的酒吧里不是有一位乔装打扮的高手,就是路人的谈话里隐藏着完成任务的关键线索——总之,只要去了酒吧,就能够解决当下最焦灼的问题。
然而,事实证明,故事终究只是故事。不是每一间酒吧都是什么解决问题的宝地,亲身验证这一套路的莉塔隔着兜帽揉捏自己的太阳穴,好吧,对于祖母的讲述,她还应该更多一点怀疑。
莉塔把自己斗篷的兜帽拉得更紧了些,再度确定周围的人都不在谈论什么鲍里斯莱特,也没有任何谈论生命母树的趋势。自从阿尔同那个壮汉离开后,莉塔除了在最开始听到了几条能派上用场的信息,再灌进她这条可怜人鱼耳朵里的就全是一堆各种意义上的“垃圾”——一大堆对生活不如意的牢骚、低俗下流的荤段子、还有不知针对谁地恶毒至极的咒骂。
她叹出一口气,缓了缓自己被这些浓郁的负面情绪带着一同下坠的心情,站起身,准备离开这间简陋的、失去价值的酒吧,按照计划去和她的阿尔汇合。
这时,她发现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帮工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地板,已经快要来到了自己的桌旁。
莉塔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看似无害、却行为有点诡异的小帮工,她不太理解小帮工为什么要来擦自己这个位置的地面。酒吧正是忙碌的时候,这边的地面现在擦洗了毫无用处,很快就会被来来往往的客人踩脏。
“客人……抱歉,我不是故意打扰您的!真的非常抱歉!”
小帮工抬起一双浅棕色的眼睛,似乎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腮帮子微微鼓起来,战战兢兢地问莉塔:
“您……我看了您很久了,发现您什么都没有点。您是不是不喜欢这里的东西?这儿……这儿的酒的确差了一点,吃的也都很普通……”
小帮工支支吾吾的,他抬起头,飞快地瞟了眼莉塔,转眼间又像是很心虚似地深深垂下头:
“要不——您可以试试我做的胡萝卜蛋糕,味道……味道真的不错。”
原来这个介于孩子和少年之间的小帮工是想要推销自己制作的食物,企图赚一点外快。
但小帮工看起来不算很熟练,显得颇为忐忑,垂下头后就没敢再抬头看莉塔。似乎是感觉到了莉塔对胡萝卜蛋糕没什么兴趣,小帮工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语气瞬间变得哀戚:
“求您帮帮忙……要是卖不出去胡萝卜蛋糕,我……我今天又要饿肚子了!女神在上,愿祂的荣光永远照耀您!求您了!我已经饿了足足三天了……”
小帮工的个子矮小到让人有点怀疑他具有矮人血统,不过矮人是意志坚韧的种族,据约瑟芬说,他们甚至可以把石头、泥土作为食物吃掉。
本打算直接离开的莉塔忍不住站住了脚,她多看了这个小个子一眼,但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无法确定小个子是不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矮人。小个子的一张脸脏得像是自生下来就没洗过,头发更是乱得一塌糊涂,整个人从头到脚,只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能看,越瞧越有几分说不出的可怜。
人鱼当然清楚小个子是在故意卖可怜,能以这么小的年纪在地下城混到一份活计,这样的人绝对不可能过得太差,也不可能对饥饿只有这种程度的忍耐力。然而瞧着小个子身上满是补丁、过于宽大的旧衣服,以及楚楚可怜的眼神,莉塔总情不自禁联想到自己的阿尔,还在那条船上的阿尔,她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从钱袋里掏出了两枚银币,塞给了小个子。
“藏好一点,至少今晚你不会饿肚子了。”
“您——谢谢……谢谢您——”
给完这两枚银币,莉塔便不再耽搁,她没再去看小个子脸上的不可置信,径直朝酒吧门口走去。
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在同情眼前这个小帮工,而是在心疼自己的阿尔,心疼那个还没和自己相遇的阿尔。
直到穿着黑斗篷的女人消失在门口,小个子才收了脸上那副感激涕零的神情。小个子没有对着灯光去打量这两枚骗到手的银币,女人一放到小个子手中,小个子就警惕地将它死死攥住,不敢让它的亮光流泻出来半分。
小个子用生着薄茧的指腹仔细地摩挲了一遍银币上的花纹,就立即把这两枚银币抛进了自己身旁的那只水桶。
轻微的水声被酒吧的喧闹声吞得一干二净。
两枚带有中心神庙图案的银币。
收获比小个子预想的要少,却也算不错。
“小个子!你死哪儿去了?!门口有人吐了!你快点滚过来收拾干净!就没见过这么懒的帮工!你还真不如死了,给那些合格的帮工腾位置!懒鬼!你听没听见!”
“听见了!我……我这就来!”
小个子提起那只半满的水桶,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
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