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躁的纸鸟在阿尔赶到神庙前时终于安定了下来,它似乎受到阿尔安抚它的动作的启发,用那并不尖利的“喙”轻轻蹭了阿尔的手心几下。
尽管这只“鸟”并没有蓬松的羽毛,恍惚之中,满心担忧的阿尔还是感受到了一点暖意。虽然阿尔不清楚这只纸鸟诞生的缘由以及目的,但她隐隐觉得它对自己没有恶意,反而相当亲近,还像是在扮演着类似向导的角色。
阿尔深吸一口气,手松开装着纸鸟的钱袋,从衣兜里抽出来。接着,她跟上排队进入神庙的队伍,学着其他信徒的模样,把左手搭在自己的胸口处,小声念诵着赞美女神的经文。
然而低着头的阿尔神态虔诚,动作却谈不上虔诚,她时不时用余光悄悄打量着这座神庙,以及在周围巡逻的神职人员。
一如车夫在对话中透露的,这座神庙的人气算不得高,甚至可以说萧条、惨淡。前来这里的信徒也大多衣着粗陋,看得出生活贫苦,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层郁郁的死气,仿佛对生活只剩下了绝望。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交谈的意向,都在低声地、麻木地重复着繁琐的经文。
这立即让警惕的阿尔生出一种强烈的疑惑——如此绝望的人为什么还会特地到神庙来?他们中的谁也不像是还对“生”有所眷恋。这种人,在这种时刻,阿尔觉得他们心里不会还有什么女神。
而最令阿尔不解的是——那些神职人员,不管是做祭司打扮的人也好,还是那些应当是神庙学徒的孩子,他们无一例外,个个面色红润,容光焕发,脸庞上洋溢着浓郁的幸福、喜乐的气息。
哦,还有一点,阿尔还瞧见他们身上的衣袍都在内侧用金线绣了什么纹饰,具体的图样看不清,阿尔的眼睛倒是被晃到了好几次。
“欢迎你!与我同浴神光的手足。”
不长的队伍一路向前,很快,神庙负责接应的神侍就便来到了阿尔的身边。这是位圆脸庞的姑娘,她泛着红晕的脸庞像是枝头上刚刚成熟的果实,声音浸了蜜似的甜。
“请饮下这杯走近女神的浆液吧!”
神侍先往阿尔的手中塞了一只杯子,随即捧起一只双耳陶壶,轻声道:“我向你保证,饮下它,你将忘记一切的忧愁。”
伴随着神侍略带羞赧的语声,双耳陶壶微微一倾,液体汩汩地注满了阿尔手中的杯子——
深红色,如酒似血。
第134章084饮尽圈圈细纹在深红色浆……
圈圈细纹在深红色浆液之上层层漾开,又倏尔归于平静,消弭无形。
这只粗朴简陋、没有半点花纹的陶杯中盛装的仿佛并不是什么可以饮用的液体。阿尔盯着它,认为里面其实装着一口深不见底的、不知通往何处的井。
站在近旁的圆脸神侍面带微笑,她瞥了眼阿尔身后长得没有尽头的队伍,轻声催促:
“女神在上,请将它饮尽,祂会保佑祂最虔诚的信徒。”
绝不能饮尽。
直觉促使阿尔只是将陶杯攥紧,迟迟没有将唇瓣凑到杯沿上,她完全不想沾染这种浆液。
兜帽下碧蓝如海的眼睛盯住那汪令阿尔莫名其妙不适的深红,她像是完全没有听见神侍的提醒——这一点在其他神庙极可能会是被判处笞刑的大不敬之罪,但在这所神庙,似乎颇为寻常普遍。
阿尔用余光瞥见,排在自己左右的那两位信徒都呆怔怔地注视着那杯“神赐”的浆液,同样没有在第一时间把它饮下。她们既像是无法相信自己会有如此殊荣,也像是对此怀有本能性的、类似弱小动物生存智慧的戒备。
“喝下它?你的意思是这一辈是女神赐给我的?祂还要为我赐福?”
阿尔喃喃地低声道,犹如在自言自语,“祂怎么会知道我呢?我只是个普通的、卑微的、低贱的、该在泥沼中死去的下等人……祂不该知道我……祂不可能为我赐福!”
位于阿尔左手边的那位瘦弱的妇人不知是不是对阿尔的这番表白深有感触,她忽地转过头去,不顾形象地大声嚎哭起来。而阿尔右手边的那个小女孩也突然间跪倒在地,害了癔症似地、疯狂而坚定地磕起头来——不必说她额头上迅速染上的青紫,与小女孩隔着五六步距离的阿尔甚至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都在发颤。
相比之下,作为疑似造成这两桩“事故”的“元凶”,阿尔反而仅是说了几句神经质的话,表现竟是最为正常的。因此神庙前巡逻的护卫只匆匆拉走了妇人和小女孩,对阿尔的“处理”不过是警告意味颇浓的一眼。
手捧双耳陶壶的圆脸神侍好像非常不希望护卫们前来干涉。妇人与小女孩一被带走,她便向护卫们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并朝阿尔走近了一两步,微妙地阻挡了护卫们看向阿尔的视线,以免他们对阿尔进行更多的眼神恐吓,也和阿尔显得更加亲近,她温声同阿尔解释:
“不,这些浆液是神庙的馈赠。但你知道的,我亲爱的手足,女神永远欢迎祂虔诚的孩子,一切迷路的灵魂都能在祂这里找到栖身之所。”
身后自护卫们开始“处理”行动,就变得面色惨白、紧抿唇瓣的信徒们齐齐松了口气。这句毫无实际意义、不可能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的话语不但使信徒们的神色有所缓和,甚至,阿尔留意到,有几个人原本死灰般的眼眸里也依稀扑朔起微弱的火星。
阿尔没有再多看,她纤长的睫羽微微垂下去,显出一副悉心受教、羞愧懊悔的模样。
“抱歉,是我太蠢笨……我这么卑贱……我不配受这份好意,这会是对女神的亵渎,对祂最大的亵渎!”
神庙前大排长队的信徒们依旧在机械地念诵着长长的经文,大字不识的他们把诘屈聱牙的大段经文倒背如流。然而圆脸神侍扫视过他们时,没有分毫的情绪波动,倒是在看向面前这个裹着斗篷的瘦小“男孩”时,面容上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前来神庙乞求女神眷顾的信徒不可计数,他们的经历无不是浸透了苦水,而事实上,不管他们如何挣扎,他们最终都只会奔赴一个千篇一律的结局……
圆脸神侍的双颊泛出更加明显的红晕,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听上去几乎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孩童:
“亲爱的,饮尽它吧,这不是亵渎,祂看着你呢,这是祂慷慨的恩赐,让你可以捱过所有苦难的恩赐。”
她伸出手来,爱怜地轻轻拍了拍阿尔的肩膀。
“只要你今生足够虔诚,下辈子,祂会给你今生渴求的。如果你毕生忠诚于女神,说不定……也会像我一样……能够侍奉于女神的左右。”
圆脸神侍把那句“也会像我一样”说得又快又低,这几个字不像是从她的舌头上滑过去,而是像从结着厚冰的湖面滑下去。可饶是如此故作遮掩,这几个字中含有的“暗自庆幸”和“企图炫耀”反而更加浓烈。
阿尔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以作回应,哦,圆脸神侍的脸变得更红了,仿佛是只需要吹上一口气、就能够从枝头坠落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