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忱也安慰道:“莫气莫气,说出来我们排解排解。”
“那些皇亲国戚真是无法无天!这些天府衙经历盛栋等人从乡下回来报告,说苏州附近几个县不断有人到回乡户家中威胁,说如果领受了清田便叫他们全家不得好死。那些刚从外地回来的逃亡户吓得不敢要田,受了田的也主动提出不要了。盛栋他们一问,原来是有一伙自称是江西南昌宁王爷派来的人在苏州数县兼并土地,那些尚未清退的田地一部分早已被宁王爷派人购买或是强占,还有一部分田是被当地大户贱买后献给了宁王爷,现在正在清退和准备清退的田土早已变成了宁王爷的田产。杨大人、周大人,这不是圈地么?这宁王爷远在南昌,圈地竟圈到苏州来了,你们说这是不是岂有此理?”
一听况钟此言,杨溥和周忱都吃了一惊,这可是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杨溥思忖了一下,问道:“这消息可靠么?”
“绝对可靠。”况钟肯定地说道,“二位大人还记得我们吃了一顿饭的张本新家么?张本新和周庄的沈士元、洪大他们外逃户前不久都回来了,刚把清退田领到手,便有一伙人找上门来,恐吓他们赶快把田退回去,要不然便叫他们小心儿子,他们害怕不已,正准备重新外逃呢。昨日下官到吴江同里,那里的几户莫姓回乡户也说有一伙人自称是宁王爷的人上门逼问是不是受了清退田,要是受了赶快退回去便罢,不然就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二位大人,这是下官亲自访查的结果,还会有假么?”
“这便如之奈何?”听罢况钟说的访查情况,周忱不禁忧郁起来。这昌宁王爷可是个不好惹的人!他是太祖皇帝的第十七子,洪武二十四年封为宁王,逾二年就藩在喜峰口外的大宁,虽然年仅十四岁,但带甲八万,革车六千,所属朵颜三卫骑兵皆骁勇善战,是东北方向的最大藩王。太宗皇帝靖难那会儿,为了增强实力,便用计将宁王骗入北平,尽得宁王甲兵,壮大了实力,后来那宁王的军马成了燕军主力,为太宗皇帝夺取天下做出了重大贡献,是以太宗皇帝曾许诺宁王“若事成,当中分天下”。可是太宗皇帝一登基便变了卦,缄口不言平分天下,那宁王也不敢提出要一半江山,只是请求改封苏州,但太宗皇帝却说苏州是京师畿内之地不能封藩拒绝了。永乐二年,太宗皇帝将宁王改封江西南昌,那宁王自然心怀不满,时发怨言,可是慑于太宗皇帝权威不敢作乱,但对其他亲王、大臣却是居功自傲,趾高气扬。现在这宁王兼并土地竟越过太湖搞到苏州来了,这该怎么办啊?想罢,周忱为难地说道:“宁王爷一插手,我们这改革就难进行了!”
“这该怎么办?”见周忱都忧愁不已,况钟心里顿时发凉,他望着杨溥担心地问道,“杨大人,难道江南变法就此半途而废么?”
杨溥没有立即回答,他也在反复思考着“怎么办”。他知道宁王爷这人是众多亲王中最为骄纵的人,他自恃靖难功高,又是诸多亲王中最有才智的,平素不可一世,连当今皇上也要让他三分,即使是张皇太后,也因宁王是叔公,也不得不时常派人赐物慰问,用心笼络于他,以保当今皇上的安宁。可是现在这王爷的手伸到苏州来了,可见那宁王的势力在不断扩张,而朝中竟然一无所知,要不是在苏州亲耳所闻,自己都不敢相信呢!这兼并土地的恶果是不言而喻的,如今,自己面临两种抉择:要么听之任之,让那五万多户百姓重新逃亡,江南变法半途而废;要么挺身而出,勇斗宁王,夺回兼并土地,还田于民。这两种选择的后果也是可以预见的:前者是江南变法虽然受挫,但自己却能毫发无损全身而退;后者虽然能安定百姓,振兴江南,但触怒宁王,一份奏章告到张皇太后和当今皇帝那儿,保不定自己官职难保,甚至身首异处。这抉择真是生死两重天呢!可是,身为朝廷重臣,岂能为一己之私而废天下之公也?
想到这里,杨溥心定了,他决断地说道:“江南改革绝不能半途而废,无论遇到何种阻力,都要将变法进行到底!这样吧,周大人、况大人,请你们安排衙役,分头行动,将那些破坏清退的坏人抓起来,快捕快审,弄清到底是何人在背后捣鬼,取得人证物证,我们再议如何处置,如果真是宁王在幕后指使,天塌下来我来撑着!”
周忱和况钟一听,立刻如释重负。他们知道这宁王现如今也只有杨溥能与之抗衡,至于后果虽未可预料,但顾不得许多了。二人齐声说道:“谢大人支持,我等虽千难万险绝不退缩!”
说罢,周忱与况钟又详细计议了一番,决定三日后统一行动,将那些破坏清退的家伙一网打尽!
过了七八天,况钟又兴冲冲地来到了抚衙,给杨溥和周忱带来了绝好的消息,已将那些破坏清退的坏人全部抓获了,经升堂问审,这些人的背后是大户尹崇礼、阴森、晁补仁、宁富、邰有声等人。况钟顺藤摸瓜,迅速抓捕了尹崇礼、阴森等人。还有特别令人兴奋的事,据憨获交代,他受尹崇礼指派,受户部右侍郎鲍寀的密授,买通北京东安门北侧济世堂伙计汤才投毒企图毒死杨大人,不料却害死了杨公子;还有莫时、干节交代,去年八月十五晚上阊门吊桥突袭杨大人就是他们受尹崇礼、阴森买凶干的。末了,况钟说道:“这些罪行除尹崇礼、阴森二人外其余各人都供认不讳,自愿画供,已经全部收押在苏州府大牢,听候处理。宁富、晁补仁和邰有声供认,他们所有侵占的田土都是宁王叫他们干的。其中同里大户宁富,因此人愿意立功赎罪,下官已将他带来了。”
听罢况钟的汇报,杨溥和周忱大喜不已,抓获了人犯,找出了幕后主使,事情就好办了。
杨溥兴奋地问道:“宁富现在哪里?”
况钟答道:“正在抚衙门外。”
杨溥把手一挥,说道:“带宁富上来问话!”
少顷,宁富被押上来了。一见杨溥和周忱,慌忙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杨溥看见这满身丝绸的富豪竟然贪欲不止,还穷凶极恶地掠夺小民土地,不禁心里升起一阵厌恶。他板着脸问道:“宁富,你知罪么?你们这些大户良田千顷,腰缠万贯,怎么还不知足,还要拼命侵占贫户田土?快些从实说来,不然严惩不贷!”
宁富哆嗦着叩首道:“大人恕罪,那不是我们侵占的土地,是宁王爷的!您问什么,我一定如实回答,求大人从轻发落!”
“你还狡辩!”杨溥喝道,“分明是你侵占的,怎么说是宁王的?快快从实说来!”
“大人有所不知。从宣德二年起,宁王爷听说苏州一带有许多贫户不堪重赋和漕运纷纷外逃,丢弃了大量土地,便派宁王府审理正晏绍大人和宁王府家人朱佐来到苏州,通过长洲县知县封士利和大户尹崇礼以及阴森找到我们这些人,说宁王爷愿以每亩银二两的价格请各地大户收买逃亡户的弃田。小人们一想,这里头大有赚头,何乐而不为呢?于是尹崇礼、阴森、晁补仁、邰有声和小人,还有金樊子、花可大、千墩、许浦等人就开始用抵租、贱买、强占等等方式侵占逃亡户的弃田,反正逃亡户多弃田多,就几年工夫,我们就侵占了许多土地。”说到这里,宁富把话打住了。杨溥问道:“你们一共侵占了多少土地?是不是都交给了宁王?”
“回大人的话。”宁富又叩了下头说道,“据前些时在尹崇礼家计议如何应对清退时说的,苏州附近几县如吴县、长洲、吴江、昆山、常熟等县统计,共侵占田土九十万亩,这九十万亩田土中,大约有五十万亩交给了宁王爷,由晏绍和朱佐管理,还有四十万亩被小人们鲸吞了。”
“为富不仁!”听到这里,杨溥不禁愤怒道,“原来这九十万亩农户官田竟被你们这些大户和宁王瓜分了!上次府衙会议清退时,你们不都说愿意清退侵占土地还田于民么,怎么一转身又变卦了,还一意孤行搞起了破坏呢?”
宁富连忙申辩道:“这都是晏绍、尹崇礼和阴森的主意,还有中官陈武、喜宁撑腰呢!”
说罢,宁富就把如何在尹崇礼家计议,制订“一拖二扛三破坏”的对策,如何指派憨获、圆甲、晁帮先、莫时、干节等人到同里、相城、周庄、木渎、甪直等地恫吓威胁回乡户退田,逼他们复逃等等情事和盘托出。
听到这时,真相大白了,原来这江南变法阻力重重,除了户部阻挠外,还有江西宁王与当地大户勾结作梗!户部出于一部之私倒还可以理解,但这为贵不尊的宁王与这些为富不仁的大户为了一己之私,竟置国家大义和百姓的生死而不顾,却是令人发指!岂能让其为所欲为么?想罢,杨溥愤怒不已,转身对周忱、况钟说道:“此事如何处理,二位大人有何主意?”
周忱和况钟对望了一眼,心里都明白,如何处理这些大户,实际是如何应对宁王,他们岂敢自专?这主意杨溥是当仁不让了。二人连忙拱手说道:“下官等唯阁老马首是瞻!”
“此事处理要坚决果断。”杨溥思忖片刻,决然说道,“一,责令这些抗拒不清退侵占田亩的大户立即退田,如仍不清退者,强制退田;二,根据侵占田亩的数量和时间,按每亩每年二石五斗米粮的标准,收缴非法所得,充作济农仓粮米救济贫困,如有抗拒不缴者,每侵占一亩罚银二两,上缴内府库;三,积极退田退粮者,退完即行释放,不再追究;如抗拒不退者,除强行罚没外,依兼并田土罪严加惩处;四,对破坏清退首恶之徒及其幕后主使依《大明律》论处,该杖则杖,该徙则徙,绝不姑息!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周忱、况钟一听,连忙拱手说道:“大人虑事周详,甚好!”
“还要立即布告周知,以安民心。”杨溥又补充道,“此事一经布告,百姓必然定下心来,已经受田的回乡户不会不要田了,还没有受田的回乡户必定踊跃要田,这样逃亡户归田的事就定了。”
况钟点头道:“大人所言极是,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还有一事不可忽视。”杨溥说道,“这事使我愈感农民与土地关系的重要。土地是农民的**,没有土地,农民便会不安,不安便会生事,生事必然天下大乱,天下大乱便会生灵涂炭改朝换代,这历代之鉴,当国者不可不慎。因此我们一定要告诫有司,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不能让土地兼并在少数人手中,只要还是农民,就得让其拥有土地,耕者有其田,这是民安民富的根本,这是一条千秋万代都要记住的道理!当然,农民与土地是互相依存的。土地没有农民耕种,地难尽其产,任其荒芜也是不行的。依本官看来,要有一种制度,当农民因某种原因弃田时,要确保田有人种;当农民回来时,田又能按时还民。二位大人可先在苏州试验试验,我看这种制度可否叫作代耕制:农民离田时田土由某人代耕,代耕者给田主一定佃金;农民回乡时代耕者即还田于田主。这样,即可形成一种农民离土不离乡,田换耕不换主的情形,确保农民既可人往高处走,雀往旺处飞,又可回乡有田种,归家不愁耕。”
“二位大人过奖了。”杨溥笑道,“这深谋远虑的代耕法是日后之事,但眼下我们却面临着一场恶斗。二位大人想想,我们把尹崇礼、阴森等人捕了,坏了宁王兼并土地的大事,他肯善罢甘休么?我看用不了几天,宁王便会找上门来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周忱愤然道,“我等一心体国,谅他宁王把我等也无可奈何,由他来了再说。况大人,还是及早按杨大人说的四条去办,把清退的事抓紧做好,让回乡户早日种了稻子,大家都指望着今年秋后有个好收成呢!”
“是,大人,下官这就去办!”说罢,况钟叫了盛栋、葛先等吏员、衙役,带了宁富大踏步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