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心里正烦着,都不肯说话。见大家都沉默不语,正统皇帝向王振望了望,王振微微点了点头,正统皇帝于是说道:“好,这事就这么定了,那就擢拔王佑为工部右侍郎吧。”
“陛下,且慢!”马愉和曹鼐不约而同站了起来,齐声说道,“工部右侍郎乃工部三堂长官,职责重大,此事还是等西杨、南杨二位阁老到了再定吧!”
“大胆!”只听王振突地上前一步,喝道,“陛下说了不能算数,还要等二杨回来,这是谁定的规矩?是想藐视君王么?”
这帽子太大了,谁也经受不起!王振这么一喝,马愉和曹鼐资浅望轻,只好低头退回座位不作声了,其他人都缄口不言,垂下了眼皮。
会推结束了,第二天一道圣旨由司礼监内书房批红发了出来,擢拔王佑为工部右侍郎。张太皇太后因木已成舟,为了维护皇上的威信,也就默默认可,不加阻拦了。
嫁罢女儿,杨溥又命杨旦把高陵岗、藕池的左邻右舍和杨氏家族的人们请到杨家大院,仔细询问他们的生活情况,有何难处。当得知族人中、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中有人因家境困难无力娶媳嫁女和有人因贫将女儿质贷在他家的时候,便将家中所有粮食、财物拿出来,资助他们嫁女娶媳,帮助他们赎还质贷他家的女儿。族人们、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们千恩万谢,感激涕零,难以一一言表。
眼看在家的一个月时间到了,杨溥惦记着朝廷,尤其是放不下麓川平叛那件大事。他决定四月上旬返京还朝,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这一天吃过早饭,杨溥带着儿子杨旦、侄儿杨昺、杨景来到了石首县衙,荆州知府刘永、石首知县马祥早已应约迎候在衙前。
马祥将杨溥父子侄四人迎到客室坐下,奉茶已毕,正要请问阁老有何吩咐,只听杨溥拱手说道:“二位父母官大人,后日老夫就要返京还朝了,行前还有几件事想和二位大人商量商量。”
刘永、马祥连忙拱手说道:“请阁老吩咐,下官一定照办!”
杨溥笑了笑说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旦儿先说吧。”
“是,父亲!”杨旦答应一声,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掏出一堆银子放在桌上,拱手说道:“二位大人,草民是来负荆请罪的!”
杨旦此言一出,刘永和马祥吃了一惊,马祥连忙说道:“少卿公过谦了,您哪里是什么草民,您是朝廷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比下官高了三品六级呢,您这么说,真是折杀下官了!您这负荆请罪之话,从何说起?”
刘永说道:“是啊,少卿公不必客气,请道其详。”
“二位大人有所不知。”杨旦面带惭色道,“前年湖广发大水,石首也灾情不小,刘大人、马大人不是倡议百姓捐款捐物救济灾民、重建水毁桥梁涵闸么?那时我家也受了灾,平时也无多的积蓄,一时拿不出钱来,当时也就没有捐款。前几日家父问起石首受灾一事,得知在下没有捐款捐物,便把在下狠狠地责备了一番,特命在下今日登衙请罪,捐款白银一千两,助大人修桥补路吧!”
听罢杨旦之言,刘永、马祥很是感动,马祥拱手说道:“阁老,您是错怪少卿公了。当时少卿公虽然没有捐款,但捐木、捐粮也是不少。尤其是您这几年听说石首遭灾,数次在北京组织捐款,前后已达数万贯了,您为家乡父老所做的贡献还小么?少卿公这么做,下官实在不敢当!”
“二位大人过奖了!”杨溥微笑道,“人行万里,叶落归根;雏鸟壮飞,衔食反哺。这人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你做了多大的官、发了多大的财,一定要尽其所能回报乡梓,那一经发达便忘了父老乡亲的还算是人么?好,这银两请马大人收下,代我为父老乡亲做些好事,这事不说了,杨昺、杨景你们二人当着二位大人面说说,请二位大人依律处置吧!”
杨昺是杨溥二弟杨浩的儿子,杨景是杨溥三弟杨澄的儿子,都是三十多岁年纪。听杨溥这么一吩咐,那杨昺连忙拱手低头说道:“是,伯父。马大人,草民去年冬天与乡民成某争地,不该打伤了他,还逞狠拒不听您传唤,至今逍遥法外。昨日伯父把草民痛斥了一顿,今日草民前来痛悔前非,愿意将所占成某熟田湖的几亩水田全部归还,再请大人惩办强霸之罪,无论怎么处理,草民绝无怨言。”
杨昺说完,杨景接着说道:“大人,只怪草民无知,未能奉公守法,从前年起草民一家的赋税正粮加耗一粒未交,累计欠了一百余石。昨日伯父知道此事,将草民狠狠骂了一顿,草民知错了。今日特来向大人请罪,明日就将赋粮送到预备仓,该如何处罚,请大人示下。”
原来是为了这么两件事,这阁老大人也太认真了!马祥正要宽慰,只听杨溥板着脸教训两个侄子道:“官宦之家凡事都要带头,老百姓看着你们呢!你们不安分守己,仗着家里有人当官,便逞势称霸,强占他人土地,拖欠不交赋粮,成何体统?知县大人惩罚你们,情面上过不去;不惩罚吧,又无法说服他人,知道的只道是马大人宽宏大量,德化教人,不知道的还说是官家子弟,无法无天,这不是败坏杨家家风,叫知县大人为难么?老夫今日叫他们弟兄三人前来,向父母官负荆请罪,请马大人依律惩罚吧。”
“有错必究,岂能算了?”杨溥认真说道,“如果马大人不依律惩处,那老夫今日就不走了。”
“阁老治家至严,教子有方,令人敬佩!”一旁的刘永不禁赞叹道,“既是阁老大人如此说,马大人就照办吧。”
马祥只好拱手说道:“那下官只好从命了。”
说罢家务之事,杨溥对刘永和马祥说道:“这次归省,石首周边的公安、江陵、监利以及华容等县的亲朋来,我问及农事和粮食情况,大家都说近年陂塘淤塞,水旱不便,预备仓储粮所剩无几,我几次下乡踏访,情况确实如此,那东乡调弦口的储备仓里空空如也,连麻雀都不肯光顾,看了颇为揪心。去年春,议修三殿时,户部奏闻天下粮仓库满仓满,尤其是江南粮食多至久储仓中红腐霉烂不可食用,今日实地一看,并非如此,这是何故?”
“阁老有所不知。”刘永拱手说道,“这预备仓各县都有,前几年确实库满仓满,多至红腐不可食用,但前年一场大水,荆州全府受灾,预备仓已经动用得差不多了。去年虽说洪水小一些,但民力未苏,预备仓尚未补齐呢。”
“陂塘之事是该引起重视了。”马祥接着说道,“宣德初年,各地开沟建塘,大兴水利,水旱两便,百姓无忧。但近年来,陂塘失修,有些陂塘被土豪大户侵盗私用,以致一遇大雨便淹没田禾、为害不浅,百姓生怨了。”
听了刘永和马祥的回答,杨溥思索片刻,又问道:“其他地方的情况如何呢?”
“沿长江一线情况都大致差不多。”刘永回答道,“我们荆州府除了您说的江陵、公安、石首、监利外,所属的松滋、枝江、夷陵州、长阳、宜都、远安、归州、兴山、巴东诸县大都如此,看来这事是要重视了。”
“对,对,对。”杨溥点头道,“这预备仓的问题和陂塘之事,待老夫回朝后上一奏疏,命全国府州县都查一查,大家都重视起来,涉及民生的都是大事,为官为吏者不可疏忽大意,应该未雨绸缪。刘大人、马大人,你们二位可以先办,整修陂塘、填充预备仓,时不我待,不必再等了。”
刘永、马祥一齐答道:“下官遵命!”
杨溥又问道:“马大人,听说你们县里把石首的九湖、上津湖、津湖几个大湖泊都禁了不许老百姓下湖打鱼,有这事么?”
马祥一听,连忙解释道:“是有这么回事。前几年不是说朝廷要县里用官钞籴米充实预备仓么?县里官钞不够,有人建议说把几个湖禁了,渔民们下湖打鱼都交点费,县里再用这钱来籴米实仓。这样一搞,就搞到了今日,下官实在没有别的意思。”
“阁老教训的是。”马祥惭愧地说道,“当官的不与民争利,这是爱民的一条准则,下官一时糊涂,倒把这条忘了,您放心,下官明日就改。”
“这样就好。”杨溥点头道,“还有一事,马大人。老夫前些时从岳州巴陵舟船回来,见便河淤塞较为严重,船行不利,时有搁浅,百姓很不方便。老夫记得儿时石首县城小南门外是便河,那里建有许多仓库,县南百姓纳赋,都是水路运到那里交纳入库,很是方便。那便河通列口,列口通洞庭,由洞庭达四海,交通运输颇为便利。如今淤塞,百姓不便,马大人能否在今冬明春枯水季节,组织民工疏浚,把便河水路拉通,不仅方便百姓完粮纳赋,还可引来南北商贾贸易呢!”
马祥连忙躬身回道:“下官一定照办。”
说罢这些事情,杨溥告辞回杨家大院去了。
明日就返京回朝了,当晚高夫人命管家徐杨忠置办了酒菜,杨家上下还有刘永清、傅启让等至亲好友为杨溥饯行。入夜,杨溥与高夫人商量,要高夫人随同赴京,高夫人以为杨旦一家留在石首实在不能放心,坚持不去,仍然要彭夫人随行做伴,杨溥只好答应。最后商定,这次让孙儿杨寿、杨孝随行,到北京国子监读书,以慰思亲之情。老夫老妻即将离别,话多夜短,又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吃过早饭,带了些石首的土特产,杨溥告别家人,走出家门。高夫人一直送到高陵岗东头经杨溥苦劝方才止步,二人执手,泪眼相向,高夫人千叮万嘱,方才松手让杨溥上轿向石首县城去了。
石首县城北门城外,楚望山下,荆州知府刘永和石首知县马祥为杨溥准备了饯行酒,石首城万人空巷,百姓们扶老携幼,都到三义寺长江渡口送别。杨溥十分感动,连饮了三杯饯行酒,向父老乡亲一揖到地,然后带着孙儿杨寿、杨孝和杨沐一家以及张环、王永等人一齐登上客船,顺江向武昌府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