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栾大不仅爱听,而且因为与他三人结识,一路上的恐惧和寂寞也渐渐远去了。
这一夜,他们围着鼎锅,吃着烤猪、蒸鱼,三位轮番向栾大敬酒。
夜阑席散之际,栾大已酩酊大醉了。
他举着酒杯,来到楼道的走廊,凭栏望月,临海听涛,醉语中就泄露了秘密。
“皇上!休怪栾大蒙蔽圣听,实在是黄金耀眼,公主勾魂啊!这世上哪有神仙?哪有不死药呢?连前人徐福都逃往海中,栾大岂能超脱凡尘?哈哈哈……不死药……神仙……哈哈哈!”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刚刚跃出海面,睡梦中的栾大和三位客商就被店家唤醒,言说海上有奇景出现。
四人奔出房间,居高远眺,果然岚霭蒸腾,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浮起一座都城,那里层楼叠翠,树影婆娑,人头攒动。
这情景让栾大盘算了一路的腹稿一瞬间臻于完善,他知道该怎样应对皇上了。
他回到房间,收拾行李,准备回长安去。他觉得离开卫长公主太久了,他有点想她了。就在这时,三位客商进来了。
还是徐禄先问道:“先生这是要到哪里去?”
栾大回道:“回长安呀!”
徐禄问道:“不死药找到了么?”
“先生不是看见了么?神仙就在海中的瀛洲岛上,可他们今日聚会,岛上三五日,世上已百年,只有待明年再来了。”
“栾大!恐怕你没有明年了。”三位商贾立时亮出身份。栾大心里一哆嗦,又看见了七窍出血的李少翁。
……
“逆贼栾大现已羁押在廷尉诏狱!”王温舒最后道。
刘彻从案头拿起一叠文书道:“这是监视的司马一路快马密送的奏报,赵周,你还有何可说的?”
刘彻回到御座,就向身边的包桑摆了摆手。
包桑捧起早已拟定好的诏书,尖声念道——
制曰:查丞相赵周疏于职守,‘酎金案’迁延列侯百零六人,竟知情不奏;且荐人失察,致逆贼栾大欺君罔上,蛊惑众心,二罪并处,着即革去丞相职务,交廷尉府查办;乐成侯丁义,妄举方士,欺瞒圣听,着即削去侯爵,处以弃市;逆贼栾大,坐诬罔,腰斩。钦此!
大臣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木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卫青的目光一直追着赵周,直到他老迈的身体从眼前消失,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塾门求助的声音。
他几次欲挪动脚步,走到大臣面前恳请皇上对丞相从轻处罚。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皇上转向自己的目光,他很快就读懂了那目光中的意味,是一种冷酷的拒绝,一种断然的制止,一种隐约却是严厉的责备。
他于是选择退却而惭愧地低下了头。
是的!皇上毕竟看了皇后的面子,没有让赵禹点卫不疑和卫登的名字,但他知道,此事必然还要在宣室殿中延续。
此时,包桑又传下了皇上的另一道诏书——
制曰:御史大夫石庆,宽仁敦厚,着即任丞相,封牧丘侯;齐相卜式任御史大夫。钦此。
散朝了,大臣们各怀心思走出了未央宫前殿。
卫青没有同新丞相石庆说一句话,就加快脚步出了司马门,径直上了车驾。
驭手挥动马鞭,车驾早于其他臣僚离开了未央宫——他要告诉长公主,事情已经过去了;他还要训诫儿子,让他们以对朝廷的忠诚来洗刷耻辱。
明天,他将进宫面见皇后,他想告诉姐姐,他的儿子们的爵位已被酎金案的狂风吹落尘埃,不复存在了……
石庆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李蔡自杀了,庄青翟自杀了,赵周下狱了……那下一个是不是就到自己了呢?
他不敢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依照惯例,在宣布了新的任命之后,皇上一般都要留新任丞相到宣室殿谈话,可今天没有。
正午时分,天空渐渐阴了,灰色的云团很快覆盖了长安。
上车的时候,石庆抬头看了看天空,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阴雨天又来了。”
可不?车驾刚刚走动,密密匝匝的雨点就落到了宫墙外的柳树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