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撕裂了废船坟场边缘洼地死一般的寂静。
不是纯粹的机械故障啸叫,也不是虫族那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充满粘稠恶意的嘶鸣。它更像是一种……强行拼接起来的痛苦。属于人类声带的震颤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扭曲、拉长,混合了金属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能量泄露的噼啪爆响,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放在砂轮上打磨的、无声的尖啸。破碎的词语从这团声音的混沌中挣扎着挤出:
“离……开……”
音节含糊不清,带着厚重的电子杂音,却依稀能辨出秦风往日嗓音的轮廓。
“痛……”
这个字眼清晰了一些,蕴含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纯粹的生理性剧痛,听得人心脏骤缩。
“杀……了……你们……”
最后半句,音调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混乱,其中“杀了”二字带着秦风在绝境中才会爆发出的那股狠劲,但“你们”却染上了一种非人的、冰冷的怨毒,仿佛来自另一个意识的附加。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具严重损毁的“守望者”机甲残骸,竟然猛地抬起了仅存的、布满深刻划痕和腐蚀坑洞的右臂!臂载的多功能武器接口早已变形,能量传导线路裸露在外,闪烁着危险的电火花,但残存的磁轨加速模块仍然在一种不稳定的能量驱动下,发出了低沉而致命的充能嗡鸣!充能的光芒是病态的暗紫色,而非联邦机甲常见的湛蓝或炽白,在昏暗的洼地中勾勒出一圈令人心悸的光晕,直指近在咫尺的雷克三人!
机甲头部那早已碎裂、被宇宙尘和不明凝胶覆盖的观察窗深处,两点同样暗紫色的光芒骤然亮起!那不是仪表的反光,也不是应急灯的照明。那光芒有着明确的“焦点”,带着一种疯狂的、混乱的、却又死死“锁定”的意味,如同黑暗中苏醒的野兽之瞳,穿透破损的透镜,落在雷克、扳手和药罐身上。
“秦风!!”雷克目眦欲裂,狂吼出声,声音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焚心蚀骨的痛楚,还有一丝被最信任战友以武器相向的暴怒。他肌肉贲张,下意识就要拔枪射击那危险的武器端口,但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开火?向秦风的机甲开火?即使它现在看起来像被什么邪恶的东西附体?
“别开枪!”几乎是同时,迟晏冰冷急促的声音通过小队加密频道撞入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是秦风!他的意识还在!但被干扰了,或者……污染了!”
地面上,扳手和药罐的反应速度同样惊人。在机甲臂抬起的刹那,多年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已经驱动他们的身体向两侧扑倒翻滚,寻找最近的掩体——一块凸起的金属残骸和环形结构边缘的隆起。他们能感觉到那暗紫色充能光芒散发出的、不同于常规武器的危险辐射,皮肤传来阵阵刺麻感。
机甲充能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如同电路接触不良,忽明忽灭。最终,在一阵刺耳的、仿佛能量逆流的噼啪爆响后,光芒骤然熄灭。抬起的机械臂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沉重地垂落下来,砸在覆盖着粘稠分泌物的地面上,发出“噗嗤”一声闷响。机甲头部的暗紫色“眼睛”也随之明灭不定,时而炽烈得仿佛要燃烧起来,时而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似乎内部正进行着某种激烈的、不稳定的拉锯战。
然而,精神层面的风暴并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那痛苦的嘶鸣并未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变得更加尖锐、混乱、充满撕裂感。迟晏的精神力感知中,那片代表秦风残存意识的、微弱而不稳定的生物电活动源,此刻如同被投入超高温熔炉的脆弱晶体,正在疯狂地爆裂、扭曲、沸腾。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混杂的情绪脉冲、以及一种冰冷外来的解析意志,在其中搅拌、冲突、相互湮灭又畸变共生。
他能“听”到模糊的、属于秦风的片段回响:学院模拟舱里专注的呼吸,第一次实机驾驶时掌心渗出的汗水,战友阵亡时压抑的哽咽,铁砧防线湮灭时的绝望与决心,最后是断后时引擎过载的轰鸣与视野被虫潮吞没的黑暗……然后是无边无际的、被拉扯、被穿刺、被浸泡在冰冷粘液中的剧痛,以及一种试图钻入骨髓、解析思维、重塑一切的“异物感”。
“他被那些触须缠住了!不只是物理连接!它们在往他脑子里灌东西!他的意识和机甲控制系统可能都他妈被搞乱了!”扳手躲在一块扭曲的金属板后,死死盯着那些随着秦风意识波动而同步脉动、甚至微微膨胀的暗红色触须,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骇。他见过机甲损毁,见过人员伤亡,甚至见过被虫族酸液腐蚀得面目全非的残骸,但眼前这种介乎于“活着”与“被改造”之间的诡异状态,依然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必须立刻切断所有连接!物理和精神上的!”雷克低吼道,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凶光毕露。他抽出腿侧的高功率震荡匕首,匕首刃身高频微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足以切开大多数轻型合金和生物组织。“扳手!跟我上,先废了这几根最粗的!药罐!准备强效镇静剂和神经稳定剂,还有紧急维生包!一旦连接断开,立刻注射!管不了那么多了!”
然而,他们的意图似乎被察觉了。在雷克和扳手再次试图靠近时,那些暗红色的触须陡然变得“活跃”起来。它们不再是缓慢地、被动地脉动,而是如同受惊的毒蛇,猛地扬起末端,灵活地摆动着,试图缠绕、抽打靠近的两人。触须表面分泌出更多暗绿色、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粘稠液体,滴落在地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连坚硬的金属残骸表面都冒起了白烟。同时,那个诡异的环形结构本身也产生了反应。中央“坑”底原本缓慢翻涌的粘稠液体突然加快了速度,如同煮沸一般,“咕嘟咕嘟”地冒出大量气泡,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和腥气陡然增强,一种低沉、仿佛无数细小口器摩擦的“沙沙”声从坑底传来,令人头皮发麻。
“幽魂!外部情况!”迟晏强忍着大脑中因秦风混乱精神嘶鸣和自身必须维持精神屏障带来的双重刺痛,在频道里疾声询问。他的精神力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弦,既要抵抗废船坟场无处不在的“节点”精神脉动对他意识深处“谐波”残留的撩拨,又要分出一部分去感知和解析秦风的状态,负荷巨大。
“巡逻队有反应了!”幽魂的声音从运输艇内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它们转向了!正在朝你们洼地的方向加速!速度比预估更快!领头的两只指挥型复眼已经锁定了这片区域!预计接触时间……不到三分钟!”
三分钟!时间瞬间被压缩到了极限!
“赵雷!全力电子干扰!压制那个环形结构和所有触须的能量信号!尝试制造混乱!”迟晏立刻对身旁的赵雷下令。此刻,任何能为地面行动争取时间的手段都至关重要。
赵雷早已将他的便携式多功能电子战平台接入了运输艇的外部增幅阵列。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十指在虚拟键盘和控制旋钮上化为一片残影。“干扰脉冲全频段覆盖已发出!强度70%……目标结构的生物电-能量混合信号屏障异常坚韧!常规干扰效果被大幅衰减!我正在尝试分析其信号调制中的周期性弱点,寻找共振干扰切入点!需要时间!”
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
地面上,雷克和扳手与活化触须的缠斗异常吃力。这些触须不仅坚韧、灵活、带有腐蚀性,更麻烦的是,每一次成功击中或躲避触须的攻击,似乎都会通过某种尚未切断的、更深层的连接,反馈到秦风的意识中,引发新一轮、更剧烈的痛苦嘶鸣和精神波动。仿佛秦风残存的意识与这些触须、甚至与整个环形结构形成了一种病态的共生或感应状态。
“该死!不能这么打!再刺激下去,秦风自己就先崩溃了!虫子马上就要到了!”药罐躲在掩体后,看着雷克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横扫而来的、滴着粘液的触须,焦急地喊道。他手中的强效镇静剂和急救设备已经准备就绪,却苦于无法靠近。
迟晏的大脑在高压下飞速运转,无数信息碎片碰撞、组合。霍克背后势力提供的关于“意识剥离”、“强制神经接驳”的冰冷描述,赵雷检测到的“混合生物电信号”,眼前秦风意识与触须的诡异联动,环形结构的反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秦风不仅被物理捕获,他的意识很可能被强行接驳到了这个环形结构所代表的、属于“节点”的某个子系统或“处理单元”中。那些触须不仅仅是输送能量或物质,更可能是在进行某种程度的“神经同步”、“意识解析”或“强制融合”!
物理切断是治标,但如果不先处理或稳定秦风意识中那混乱的、被外来意志侵扰的状态,强行切断连接造成的冲击,很可能导致他那本就脆弱不堪的意识彻底崩解,变成真正的植物人,或者……更糟。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方案在迟晏心中成形。
“赵雷!”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清晰,“立刻分析秦风机甲头部区域那个混合生物电信号的实时频谱特征!以我们之前捕获的微弱信号为基准,结合现在爆发期的数据,反向推导!我要一种能够暂时‘安抚’或‘强制镇静’那种特定混合信号的定向能量脉冲频率!不是干扰,是带有特定信息模式的‘调控’脉冲!”
赵雷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睁大,理解了迟晏的意图,但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惊疑:“理论上……可以尝试!但迟晏!那种混合信号极不稳定,且明显受到外部能量场(触须和环形结构)的调制!反向模拟的脉冲频率和波形必须极其精确,误差容忍度极低!而且强度必须严格控制,过低无效,过高可能直接引发神经信号过载、意识烧伤,甚至……加速外来意志的融合进程!这就像用激光在沸腾的油锅里雕刻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