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徒闻言有些不解,“师父,婉轩都是几十年前的老品牌了,也不是我们新推出的产品,您为什么要把这么个老品牌放在正中央呢?”
老人未曾多言,只是面色凝满严肃,“我叫你照做你照做便是。”
“噢。”那学徒也不敢多问,只得听了老人的吩咐,溜溜地将那青白瓷制品搬到了门店的正中央之处。
老人不言,只是默默凝望着那青白瓷工艺品,眼中流转着万千涟漪。
不多时,电视台的人便来了,在他们的前前后后的布置下,展开了这一次的采访。
只见那年轻的记者手执话筒,对着摄影机朗朗而道:“大家好,今天我们来到了大家心之所向的华玉陶瓷制造公司,见到了大家期待已久的白经理。”
“众所周知,华玉陶瓷制造商是全中国最为著名的陶瓷制造公司,他们用了半个世纪的光阴,打造出了各种具有中国民族特色的陶瓷制品并将产业推广到了海外。”
“而贵公司的总经理白经理,则是从民国时期一路见证了风风雨雨,走到新世纪的人。如今白小姐已年近九旬,今天我们万幸请到了白经理来参与我们此次采访。”
“那么我们先来问一下白小姐。”记者将话筒递到了白婉瓷的面前,“听闻您当初是自己一个人将贵公司的产业兴办起的,而这一办,就用了您大半辈子的光阴。”
“当初正直新中国刚成立之际,在那个社会还没有完全开化,一个孤身女子想要兴办起这样大的产业并将其推广更是不易之事。”
“可是您却办到了,您将这一切都做成了,您成了陶瓷制造业的领军人物。敢问白经理,是什么样的动力支撑着您,能够将陶瓷产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呢?”
老人的眼中似有一汪清泉缓缓**漾开,面对摄影机,她并未见得怎样紧张局促,仍是如往昔一般平静。
她只是淡淡转回头,翕动着唇瓣,用着那沉静却也融着沧桑的声音诉说着历尽万千尘埃的世事,“不过是一直坚守着年少时的梦想罢了。”
她顿了一下,眸光又向下垂了几分,用那布满了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无名指上的钻戒,声音又多了几分深沉,“是我和他共同的梦想,这些年从未敢忘。”
“他?”记者不知其中意,听得了她这话不由得愣了一下,“白经理您所说的这个他是?”
老人将头抬了起来,轻轻吸了口气,双眸闭了一下,几秒后,复又将其睁开,声音宛若深不见底的潭水,“他是我的丈夫。”
“您的丈夫?”记者闻言也不由大异,“据说白经理这一生未曾婚配,那您的丈夫是……”
“不。”老人深深摇头,声音中透着一股深沉的力量,“我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和他许下终身之诺了。”
“他虽未在我身旁,却也从未走远。这些年,我带着与他共同的心愿创办产业,用一生的时间去完成这个诺言。”
“如今我终于做到了,他大抵也看到了。我复兴了产业,推广了传统手工艺,不负他所托,也不负自己所愿。”
“若我功德圆满,或许,也到了该去寻他之时了。”
老人的眸光落在了窗外,那沧桑的眼眸中似有什么亮的东西盈盈闪烁着,虽有凄怆,唇角却挂着笑,布满了皱纹的面颊上,是历经了光阴荏苒后,岁月不可洗涤的风霜。
许是老人的身子实在经不起劳累,不多时,便结束了采访。一切打点好后,学徒们便将老人送了回去。
月色入户,月光落在了那小小一方窗畔,那老人斑白的发丝上。
十五之月自是浑圆当空,笼着团团白雾,在这清凉之夜,透着烁烁之光。
老人独自一人坐在了窗畔,仰望圆月,唇角勾勒起了一抹若隐若现的笑容,低眉,将那碗中热气腾腾的汤圆送入口中。
那味道香甜,满口的酥香之中,似已浸透了百年的光影。
“明轩,你记得吗,今天是元宵节啊。”老人碰着碗筷喃喃而道:“今天,我们当然还要一起吃汤圆,说好了,这一辈子都不会变。”
“你知道吗?”老人抬起头,长长吸了口气,倚在了窗畔,望着圆月,眼中光影闪烁,“你要我做的,我都做到了。我用一生去兴办了陶瓷产业,做到了将华兴,玉蘅春开办起来,也将我们的品牌推广到了海外。”
“我替你见证到了这太平盛世,也替你实现了所有的心愿,你大概是能够看到的吧。”
她顿了顿,眸光渐渐下垂,“该完成的我都已经完成了。转眼间,就是几十年的光影,走过了这么久没有你陪伴的岁月,我的一生,终于要到尽头了。”
“你等一等我,在等一等,我很快,很快就会来找你了。下一世,我们再也不要历经那么多的风雪,再也不要途径乱世颠沛流离,我一定要寻到你,与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永生永世,不再分开……”
老人的眸光渐渐黯淡,靠在了窗畔,渐渐,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泯灭了所有的声息,唇角却始终嵌着那一缕安详的笑容。
历经了半生的沧桑,这一刻,我终于得以解脱,得以去寻你了。
下一世,惟愿河清海晏,你我携手,共续一生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