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海波动荡。眼泪化作一颗颗滚圆的珍珠,噼里啪啦地砸在海底的淤泥里,堆成了一座凄凉的小山。她抱着父王冰冷的头骨,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早已逝去的灵魂,却只是徒劳。
后来,眼泪流干了。
巨大的孤独与绝望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将她的理智一点点撕碎。她开始在这死寂的深海里发疯,披头散发,双目赤红。
她明明亲眼看见了那天道封锁的瞬间,明明知道千凌霄是被隔绝在了在那不可逾越的天门之外,根本无法赶来。
可是她的心太碎了,碎到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理智。她太痛了,痛到必须找一个出口来宣泄这滔天的恨意。
「骗子……」
她对着空荡荡的海水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鬼魅。
「千凌霄,你这个骗子!」
凄厉的咆哮声在废墟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委屈。
「你说过会护着我的!你说过会回来的!你说过我们要在仙界逍遥快活的!」
「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骗子!骗子!骗子!!!」
她像个疯子一样,拿着断剑在海底的岩石上疯狂劈砍,每一剑都刻下了漫天的恨意,每一剑都伴随着对千凌霄名字的诅咒。她在这无边的黑暗里,画地为牢,将那份曾经炽热的爱,硬生生熬成了蚀骨的毒。
就这样,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海废墟中,这条曾经最尊贵的小龙女,守着父兄的枯骨,在那声声泣血的「骗子」中,度过了整整三百年的岁月。
她已经记不清时间了。她忘记了怎么笑,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东海最尊贵的公主。她只记得「恨」。那恨意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养分,让她的龙瞳染上了洗不净的赤红,让她的灵魂在孤独中扭曲、变形。
她成了一个疯子,一个守着满门尸骨、见人就咬的疯子。
直到这一日。
原本死寂如墓穴的东海海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死寂了五百年的东海,头顶那片厚重得令人绝望的黑暗,突然被一道刺目的冰蓝色光芒硬生生撕裂!
海水向两侧轰然分开,久违的阳光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海底三百年的黑暗,直直地照射在那满地疮痍的废墟之上,也照在了那个一身破败衣衫、长发如枯草般披散的女子身上。
敖璃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目被强光刺得生疼,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一个悬在半空中的白色身影。
一袭白衣胜雪,高高在上,宛如当年那个即将飞升的人。
那一瞬间,五百年的委屈、愤怒、癫狂,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现实与回忆重叠,她分不清眼前这个人是谁,她只知道——
有人闯进来了。有人又想来打破她的「宁静」。
「滚——!!!」
五百年的怨气与怒火,在那一道刺目的冰蓝天光落下时,终于找到了出口。
敖璃抬起头,赤红的龙瞳被阳光刺得发疼。她看不清来者的脸,只看见一袭白衣立在半空,衣袂不染尘,像极了她记忆里那个曾与她一同扶摇上九天的人。
她脑中最后一丝理智「啪」地断裂,喉间爆出一声近乎撕裂的怒吼。
下一瞬,海面炸开,巨浪如山。金鳞翻涌,龙吟震天。
她化作真龙,带着滚烫的龙炎与滔天恨意,直扑那白衣之人。那人却只在半空微微一偏,抬手一握,寒光乍现——剑意如霜,斩开海雾,将她的龙息硬生生切成两半。
剑光与龙息交缠,枪影与浪潮并起。
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在乎。她只知道,这五百年的孤绝,这五百年的枯骨,这五百年里每一声「骗子」与每一滴珍珠,都要有人偿。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海水被剑气削成碎浪,又被龙尾掀成倒灌的洪流;礁石被龙炎烧成熔融的琉璃,又被剑锋劈得粉碎。天与海像被揉成一团,雷云压低,水柱冲天,连远处沉睡的海沟都被震得翻涌出黑泥与枯骸。
三百回合,没有停歇。
敖璃越打越疯,越疯越痛。她的龙鳞一片片崩裂,暗金的血混着海水洇开,像是把整片东海都重新染了一遍。可她不退,因为她身后没有家,只有坟。
而那白衣之人——墨御珩,始终沉默。
他出剑极稳,剑势像雪,冷到骨子里;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逼退都不多半寸。像是在剥落她的怒,拆解她的疯,把她一层层逼回那个最赤裸、最无助的核心。
终于,在一记轰鸣的对撞后,海面短暂平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