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清芷的话,林如海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锐光,死死盯住她。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审视,更有一种被点破最深忧虑的震动。
“你……”他久病无力,但声音里依然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一个丫鬟,怎知这些?”
黛玉也止了悲声,泪眼朦胧地看向清芷,眼底并无多少惊讶。她想起了安先生的奇书、奇效的药、暖而不烫的炉,还有清芷身上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
清芷心中一片澄净。
她知道,这是最危险的时刻,也是唯一的机会。她不能退。
“回老爷,”她的声音里有斩钉截铁的笃定,“奴婢出身寒微,原不懂这些。只是……只是进府这些年,见多了高门大院里的风波。姑娘心性纯善,老爷爱女之心深切,奴婢斗胆,只恐老爷一旦……姑娘年幼失怙,外无兄弟扶持,内无父母做主,偌大家业,难免引人觊觎。届时,姑娘情何以堪?老爷泉下,又如何心安?”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哽咽,却是为黛玉而悲。
“奴婢愚见,白纸黑字,明明白白,请了中人见证,将来便是有人生了别样心思,姑娘也有个凭据,有个说道处。总好过……好过到时候空口无凭,任人摆布。”
句句恳切,字字诛心。
说的全是林如海最大的心病。他一生为官清正,唯独放不下这自幼失母、体弱多病的独女。产业留给女儿,是慈父之心,却也可能为她招祸。贾府虽是至亲,但内里情形,他并非一无所知。那琏二爷此番同来,果真只是护送?
林如海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微微痉挛。
良久,他重新睁眼,目光落在黛玉脸上,充满了无尽怜惜与痛楚。“玉儿……你这丫鬟……说得……在理。”
他喘了几口气,仿佛积蓄力量,再开口时,语气便有了决断:“去……取纸笔来。还有……唤林诚来。”
林诚是跟随他多年的老仆,亦是林氏远支,忠厚可靠。
黛玉泪如雨下,只是点头,说不出话。
清芷心头一松,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她知道,真正的难关才刚刚开始。她起身,快步走到门外。周管事竟还守在廊下,见她出来,目光一闪。
“老爷要纸笔,并唤林诚伯。”清芷语气平静。
周管事脸上掠过一丝阴沉,赔笑道:“姑娘,林诚老伯年纪大了,这几日帮着料理外头庄子的事,累着了,告了假在家歇着。纸笔倒是有,我这就去取。”
告假?偏偏是这时候?
清芷心往下沉。钱姨娘的手,伸得比她想象中还快还长。
“既如此,烦请周管事速取纸笔。”清芷不动声色,退回房内,掩上门。
屋内,林如海听清芷低声回禀,眼中怒色与悲哀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灰败。“树倒……猢狲散……墙未倒,已有人……推了……”
他剧烈咳嗽起来,痰中血色更浓。
黛玉慌忙替他抚胸,泪落得更急。清芷迅速从袖中摸出最后一粒润喉糖(快乐点-2),化在温水里,递过去。林如海就着黛玉的手喝了,喘息稍平。
“无妨……”他惨然一笑,握住黛玉的手,“没有中人……爹……亲笔写给你。”
这已是退而求其次。亲笔遗嘱,效力虽不及中人见证,但也是凭证。
周管事取了纸笔砚台来,放在床边小几上。
林如海挣扎欲起,却无力支撑。黛玉扶着他,清芷忙将靠枕垫高。老人枯瘦的手握住笔,颤抖得厉害,墨汁滴落在雪浪笺上,晕开污渍。
他试了几次,竟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写不出。
绝望,浮现在三人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