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雨住天青。
阳光出奇地好,金灿灿地铺满庭院。
辰时刚过,前厅便已聚满了人。
林氏族老来了六七位,以三叔公为首,分坐两侧。钱姨娘跪在堂下,鬓发散乱,眼睛红肿,早没了往日精明利落的模样。周管事被两个健仆押着,瘫软在一旁,面如土色。
贾琏端坐客位,手边小几上放着那个从地窖起出的木盒。他面色肃然,眼神锐利,一副主持公道的模样。
黛玉由清芷搀扶着,坐在末座。她依旧一身素服,脸色苍白,膝盖的伤让她坐姿有些僵硬,背脊却挺得笔直。低垂着眼,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三叔公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琏二爷,昨日你说有要紧事,关乎林家产业根本,需族中长辈一同见证。如今人都到了,便请明言吧。”
贾琏站起身,先朝诸位族老拱了拱手,又特意看了黛玉一眼,语气沉痛:“诸位叔公,黛玉妹妹,今日贸然请各位前来,实在是情非得已。姑父新丧,本应齐心治丧,安抚孤女。可……”
他话锋一转,指向地上的钱姨娘,“可有些人,却趁着姑父病重、妹妹年幼,勾结外官,侵吞主家产业,意图卷款潜逃!若再不揭穿,只怕林家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堂上一片哗然。几位族老交头接耳,面露惊疑。
钱姨娘猛地抬头,尖声道:“贾琏!你血口喷人!我辛辛苦苦操持家务,照料老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为了侵吞林家财产,竟如此污蔑于我!各位叔公,你们要为我做主啊!”说着又嘤嘤哭起来。
贾琏冷笑一声,不慌不忙打开木盒,取出那些泛黄的契书和信件:“污蔑?那你看看这些是什么!私卖西郊祭田五十亩,伪造租契,将收益转入‘丰裕号’——这可是你娘家兄长的铺子!还有这几封与府衙冯经历往来的信,商讨如何将库中存银以‘亏空’之名转出,如何伪造盐引勘合丢失文书,侵夺漕运份额,如何……携财淫奔!桩桩件件,白纸黑字,还有你的私印为证!这也是我污蔑你?!”
他将信件契书一一传示给族老。三叔公接过,仔细看了,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其他几位族老传阅后,也是摇头叹息,看向周姨娘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钱姨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这、这些……这些是有人伪造!是有人要害我!”
“伪造?”贾琏步步紧逼,“那地窖石板下藏着的金元宝,也是别人放进去害你的?你指使周管事连夜去取,被我和兴儿当场撞见,人赃并获!周管事,你说!”
周管事浑身一抖,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各位老爷明鉴!小的、小的都是听姨娘的吩咐!那些事……那些事都是姨娘和冯经历商量好的,小的只是跑腿啊!姨娘还说,等弄到盐引勘合和库银钥匙,就和冯大人远走高飞,这些金元宝和南海珍珠就是路费……”他为了自保,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连南海珍珠都供了出来。
“南海珍珠?”三叔公捕捉到这个词,看向贾琏。
贾琏也是一愣,看向木盒——里面并没有珍珠。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黛玉身上。
黛玉这才缓缓抬起头,迎向众人的目光。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平静:“珍珠,在我这里。”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锦囊,打开,几颗浑圆莹润的珍珠滚落掌心,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华光。连同那张写着“宝通银号兑银五万两”的纸条,一起放在了身旁的小几上。
“昨夜,清芷担心姨娘与周管事争执后想不开,前去探望,无意中在姨娘院外拾得此物。”黛玉缓缓道,语气没有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想必是姨娘匆忙之中遗落。如今物归原主,请诸位叔公和琏二哥定夺。”
清芷垂首站在黛玉身后,心里默默给姑娘点了个赞。这“拾得”的说法,既撇清了她们夜探地窖的事,又坐实了钱姨娘私藏巨资、意图卷逃的罪名,简直是神来之笔。
钱姨娘看到珍珠和纸条,彻底瘫软在地,彻底绝望。那是她最后的退路,如今也暴露于人前。
三叔公长叹一声,痛心疾首:“钱氏!你、你竟如此丧心病狂!林家门第,竟出了你这等蠹虫!勾结外官,侵吞主产,私藏巨资,还想卷逃淫奔……你、你简直……简直……”
他原是贪图钱姨娘私下承诺的部分财物,对她多有包庇。如今钱姨娘已自身难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撇清。
其他族老也是纷纷指责。钱姨娘罪行确凿,再无翻盘可能。
贾琏趁热打铁,对族老们拱手道:“诸位叔公,如今证据确凿,钱氏罪无可赦。按律,当送官究办,追回赃物。至于林家产业……”
他看向黛玉,语气温和下来,“妹妹年幼,又需守孝,外头这些田产铺面,繁杂无比,恐难打理。我们贾家作为舅亲,责无旁贷。琏某愿暂时代为打理,一应收益,单独造册,待妹妹出阁时,悉数交还,作为嫁妆。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占了“代为打理”的名分,又显得处处为黛玉着想。
几位族老听了,纷纷点头。三叔公道:“琏二爷所言甚是。黛玉侄孙女到底是个姑娘家,外头事务确是艰难。有舅家帮衬,再好不过。”
清芷心中冷笑。来了,这才是贾琏,或者说贾家真正的目的。名义上代为打理,实际上掌控产业,将来能给黛玉多少,还不是他们说了算?说不定几年下来,账目做做手脚,产业不知不觉就改姓贾了。原著中那蔚为大观的“大观园”,修建费用中又岂知没有林家的银子?
她悄悄看向黛玉。只见黛玉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看不清情绪。
就在众人以为黛玉会像往常一样柔顺点头时,她忽然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