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一大家人团聚,温馨时光总是过得很快,我们这里并不流行看被北方语言主导的春节晚会,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也熬不得夜,吃完以甜品收尾的年夜饭,一起坐着聊了会儿聊天,便纷纷回房各自休息去了。
我捏着来自爸妈和外公外婆的两个红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们这里规矩便是这样的,孩子永远是孩子,我都工作好几年了,长辈们还是依着小时候的惯例给我“压祟”,辟邪驱鬼,保佑平安,钱不是重点,主要图个意头,我理解这份心意,便也坦然收下了。
我翻出床底的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从小到大我舍不得丢弃的、对我来说有重大纪念意义的物件,准备把这两个红包收进去。
除此之外,那里面还有别的东西我想看。
打开放好红包之后,我从底部捞起另一个用胶纸封起来的盒子放在地板上,深吸一口气,用美工刀划开封纸。
那里面都是顾晚霖写给我的东西。分手之后,我把它们封存起来压到箱底不敢再看。
最早我们还在暧昧的时候,连顾晚霖寄了东西给我,我都要把她亲手填写的快递单用美工刀裁下来放进去。
我喜欢她的字。她人长得清冷漂亮,字如其人,也清隽灵秀得很,笔锋凌厉却也线条流美,别有一番刚柔相济。
跟顾晚霖谈恋爱的好处,我是谈了之后才发现个中滋味别有洞天的,虽然这话听着像废话。
顾晚霖这人谈起恋爱来确实能把情绪价值拉得很满,在这个提笔忘字的年代,她却给我写了很多情书,也不拘什么场合时节,她说每次觉得想写些什么给我的时候,兴致所至,便提笔写了,反正有些话说她是说不出口的。
所以除了端端正正写在白纸或是信纸上,有些我会啼笑皆非地从她那里接过一张背面写满了随机微积分的纸,用她的话说,是通宵在图书馆复习考试的时候,突然觉得很爱我,但我又已经睡了,于是便写了,想要把那一刻的爱意留给我看。
又或者是跟她约会回家之后,从包里意外地摸出一张默了中文或者外文情诗的纸巾或者购物小票,按她的说法,等我去洗手间等得有些无聊,想写便写了。
她补充道,你不想要可以扔掉,我没意见。
我不知道到底是她读文学系,还是我读文学系,但我当然是俱都一张张收好了。
还有一袋晒干的花瓣,那是我们确认关系之后第一次约会她送我的花。那天她手里一直拎着一个精致的圆形纸盒,临走之前才递给我,我还以为是什么别的,回去一打开盖子,一盒以青草串珠点缀的鲜花跃然出现在我面前,着实给了我好大的惊喜。
分手之后,每次看到这些,从心底涌出的悲伤与懊悔,仿佛冰冷的海水漫过我的口鼻,使我感到窒息:顾晚霖为我花这些浪满心思的时候,心里总归对我会有相似的期待,但我那时总觉得自己远不如她敏感细腻,不擅长这些小儿女心思,类似的事情为她做得那样少,亏欠她太多。
如今看到这些,心里更痛:她的手怕是再也不能这样写字了。
我看得又哭又笑,拿起手机来才发现她回了我消息,之前吃晚饭时,我给她拍了家里年夜饭,又问她想吃什么,我迟点给她带过去。她也给我看她的晚饭,着实清冷单调了些,但还算营养丰富。
我看完又把箱子收好放回床底,已经是临近午夜。推开房间门,客厅已经关了灯,爸妈和外公外婆都睡熟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里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我想见她。
我想让她明早睡醒之后,新年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我。
我越想越来劲儿,今晚还是李悠值班,要是平日,过了探视时间我肯定进不去病房,这何尝不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就是要我陪顾晚霖一起辞旧迎新跨年。
我拿着车钥匙轻手轻脚出门前,出去找了一圈材料,照样给顾晚霖封了个红包压岁,别人有的她也要有,可不能让年兽把她叼了去。
过去一年她实在是太多灾多难,跨入新年,我希望她能流年吉利,万事顺意。
李悠来医院门口接我进去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的,说大半夜的,过年要值班算了,我还要见证你们俩的爱情是吧,直到我给她递了来前特意在家加热好的一份八宝饭才哼哼唧唧说算你有良心。
她又补充道,你们顾老师晚上起了点烧,已经用药睡下了,问题不大,不用担心。你进去了别吵人家睡觉。
我屏住呼吸推开门,顾晚霖面对着门侧躺着,呼吸声听着十分轻。我蹑手蹑脚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挂好,准备把压岁红包塞到她的枕下帮她翻个身就去睡觉。
初入病房一片黑暗,我也只能大致看到些轮廓。我摸黑来到她床边,摸上她的枕头,心里微微一动:枕头是湿的,触手还有些温热。我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夜色,看到顾晚霖的睫毛还在轻微颤抖。
我叹气,她装睡的样子我怎么会看不出来,手摸上床头的夜灯准备打开,“顾晚霖,你把别人都赶回家过年,自己在这一个人偷偷哭是吧。”
“别开灯。”她声音颤抖着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