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说高位截瘫患者血液循环差,又到了冬天,这都是难免的。
我把心底泛起的一丝烦躁努力压了下去。
顾晚霖身体横竖没感觉,对自己也不上心,自是不必谈好好保养身体,不会主动要求什么,比如温水泡澡水疗对对血液循环更好,浴室里也在她受伤之后装了更适合她用的浴缸,她却一次都没进去过,一直是坐着冲淋浴。
护工专业经验再丰富,对雇主无非也就是上班打工的态度,出现在顾晚霖身上的问题,既然是这类患者的通病,她视为常事,只要按照雇主吩咐做好分内职责,不出错,不过是拿钱办事罢了,她乐得多省些力。
我没什么好苛责张姐的,心想顾晚霖不上心那我就多上点心,我住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个。
我和顾晚霖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同居生活。
之后几周工作更加繁忙起来,每天都是和不同部门开不完的项目会议,我早上睁眼洗漱一下就得出门,很少像之前那样和她一起吃午饭。
时间来得及的话,复健结束我会去接她,假如她状态好,我们就一起去逛超市买菜,如果是我加班晚回来的话,顾晚霖就会发消息问我想吃什么,让张姐做了留好给我。
顾晚霖也忙,她一周去五天康复中心,做复健或是理疗,日程被安排得满满的。赵医生给她制定的复健计划劳逸结合,倒不会每天都像第一次去那样给她累得够呛,尤其是穿插许多训练手部功能的小游戏。
她还学会了用特制筷子,像儿童筷那样加了杠杆,手腕用力,带动手指,就能夹起形状规则且质量较轻的食物,就是移动距离不长,不然还是得掉。
她没和我说,冷不丁在我面前表演了这个新技能。
我本来正和她说我工作上的事儿,手里自然地给她把菜添到碗里,总觉得她今天吃饭比平时还慢,回过神来才看见她自己正专注于捏着筷子慢慢夹着碗中的鸡丁送入口中,仿佛在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行啊你,顾晚霖,你又偷偷努力,打算惊艳所有人是吧。你小时候是不是老爱跟别人说你考试不复习,然后偷偷考第一名啊?”
顾晚霖嗤道,“神经,我用个儿童筷子能惊艳到谁。你接着说,隔壁组同事怎么就反对你的提案了?”
谁还管隔壁组的傻缺,惊艳到我了行不行。
周末我们并不是总在一起度过,有一天我要回父母家看望外公外婆,剩下一天和以前一样,有时会出门和朋友聚会,大多是我工作之后在文化行业里认识的。
顾晚霖受伤之后有点避着以前的熟人,除了江渝,还有其他几个大学时期关系亲密的朋友之外很少有社交,她在国外读书和工作之后认识的朋友离她十万八千里,只能隔段时间给她打电话来关心她的近况。
其实我想介绍她认识我的朋友,大家相聚在这个行业里,又穷苦哈哈地坚守至今,大多都有些理想主义者的底色,意识光谱上很是自由进步,她们肯定能和顾晚霖聊得来,也不会让她因为自己的身体状况而觉着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不过不急,这也可以慢慢来。
周末下午我回来的时候,顾晚霖正站着看书。遵周医生的医嘱,她新添置了一个站立架。
夕阳余晖温柔地抚上她的侧脸,她安静地看着摆在面前桌板上的书页,刚洗完头发后的碎发在金色的光影炸开了,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真可爱。
就像我手里牵着的这条。
我有位朋友养了一条黑白边牧,名叫菜菜,偶尔她出差时就拜托我们帮她照顾几天。我喜欢小狗,就是总觉得自己工作时间不固定怕委屈了它们,因而搬出来这几年虽然动过念头但始终没有自己养。我很是乐意帮她照顾几天,照顾过几次竟然生出了感情,都说边牧聪明,看人下菜碟,菜菜倒是很听我的话。
今天她正好来问,说实在找不到别人了,能不能把狗送来我这两周,不然就要送去宠物店寄养了,这次要出的差比较长。我说你得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她眼睛里射出八卦的精光,“你不是自己住吗,你问谁?”
我打哈哈,说回头再告诉你。
我打给了顾晚霖,问她放不方便把狗带来她家,说狗子性格挺好,遛够了在家就特别省心,如果她不太方便,虽然菜菜可爱,但在我心里当然是她更可爱,只能委屈菜菜了。
顾晚霖听着挺开心,说你带来呀,又笑道,那只能你自己多搞点卫生了,我可搞不了。
顾晚霖自然也喜欢小动物,以前我们总说,以后一起生活要有猫有狗,我还给她画过一幅手绘,她躺在床上,我躺在她腿上,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玩游戏,一只乳白英短、一只萨摩耶,还有一只黑白边牧躺在我们俩的脚边,那是我们两个当时理想中的同居生活。
张姐在忙着做晚饭,这会儿天气已经暖和些了,我说顾晚霖你今天是不是没出家门?不如跟我一起下楼遛狗吧。
顾晚霖的体力还在恢复当中,平时晚饭前后出门都会散散步,如果当天没做复健,就用手动轮椅出门,自己划划轮椅,运动一下身体会舒服很多,做了复健就用电动,避免过度使用肩膀造成损伤。
一出门,菜菜跟疯了似的想往前窜,不过这本就是边牧的天性,是人把它们圈养在城市里的错罢了。以前我都是跟它一起跑一段,到了可以安全放开绳子的地方,就让它自己尽情撒欢。
但顾晚霖在,我没法把她一个人丢下,于是死牵着菜菜不肯撒手,让它跟着我们慢慢走。
顾晚霖说没事,你不用管我,你带它去跑一跑吧。
我就打算先牵着它在小区里跑跑,没想到跑出去几十米,狗子自己掉头又跑回来了,绕着顾晚霖的轮椅打转,又前腿跪下趴在她身边。
顾晚霖一头雾水,“干嘛呢这是?”
我一脸尴尬,“它,它好像在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