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新年是远游在外的华人共同的灵魂寄托。小年祭灶一过,园里的人就开始为过年做准备。里里外外的清扫是首要任务,装扮是锦上添花。天一亮,仆人们就开始泼水洒扫,水里混着淡淡的花草香气。
屋里的盆栽也要更换,枯萎掉的、叶片发黄长势不佳的要撤下,换成新送来的金钱树、金桔、银柳,枝叶用红丝线系着,搬到了位置再松开。厨娘也频频外出,和司机一起上街置办年货。饭桌上时不时会出现新的菜式,是厨娘让众人先尝过,当作年夜饭的备选。
雨家过年躲不了清闲,除了除夕那日,往后又要待客。伏堂春像是给孩子洗脸的母亲,抓着无相园的每一处指点,一处都不肯遗漏。无相园在这短短几日实在是大放异彩,明明什么都没变,可就像是万象更新。仆人们跑进跑出,伏堂春忙里忙外,显得雨夫人和雨先生越发清闲,甚至一天不都不出房门的。雨伶雨伯也是如此。唯有明奕要在年前访友,她一走,无相园彻底像是一座空有仆人忙活、没有主人的园子。
雨家为了新年,以及新年之后的喜事,轰轰烈烈大张旗鼓。
伏堂春清早刚从外面回来,正好遇到明奕要出门。明奕这两天总是少言少语,和任何人都不多话。伏堂春问她婚事的打算。
“明小姐,我要先统计两边的来客。你那方有哪些亲友?有干娘干爹吗?”
明奕家中二老早逝,也不曾听她说有近亲,婚事从头到尾都由明奕一人做主。没有媒人上门、没有交换八字、没送聘金聘礼,该有的流程因明奕无家无室全部作废。伏堂春很在乎明奕的意见,总要询问她。
“没有。”
明奕并没有认真作答,走出大门,才回身问她说:“订婚宴在哪天?”
“正月十七那天是个不错的日子。”
“往后延一个月吧。”明奕说,“过完年我得回一趟苏州。”
伏堂春进了屋,雨夫人推着雨先生等在祠堂门口。雨先生嘴里叼着根普通的香烟,狠命地吸吮,怎么吸也吸不到心里去似的。伏堂春看了她们一眼,拨转脚头走进祠堂。
“她说什么?”雨先生问。
“延后订婚,延一个月。”伏堂春说。
雨先生气急败坏地用手猛砸轮椅,雨夫人像是听到什么噩耗一样,木然跌坐在圈椅上。
“她走得急,等她回来,我再和她商量。”伏堂春靠坐在桌沿,用扇骨轻轻敲击着桌面,沉思一样。
“为什么?”雨夫人问。
“她说她要回苏州一趟。”
“她要跑?”雨先生说。
“我看不像。”伏堂春琢磨着记忆中明奕的神情,“她要跑早跑了。”
伏堂春说的倒是事实。忙活了这么久,三人以倾巢之力编织出的完美骗局,连魏先生都能骗过,怎会骗不过明奕?捕鸟的竹笼已敞开多时,里面的稻谷日日换新,麻雀就在外面观望,越走越近,警惕、试探,已经走到笼子的边缘。伏堂春就躲在树后面,手里握着埋在草丛中的丝线,麻雀一进去吃稻谷,她就猛拉丝线把笼子关上。
“等她成为雨家的人,我会好好摸清她手里的财产,让无相园和她融为一体,同生共死。她想走也可以,但一定会脱一层皮。”
雨先生嘴里的烟卷燃到末尾,他像吐槟榔汁一样吐出烟屁股,顺带咳嗽了两声。他的咳嗽声像是久未上油的机器、即将发动的火车,卡顿又嘶哑。
“你太弄得奢靡了。”他说,“照这样下去,雨家可撑不到她的婚宴。就算婚宴完成,这也只是做成了第一步。想把明奕拴牢,还远远不够。”
雨夫人瞪大眼睛,狠命地点头,对伏堂春说:“你不能让她拖延婚期,就在年后,最多在年后。”
伏堂春眯着眼睛,祠堂的景象变得昏暗又模糊,她全是的心力和心血都已沸腾到极点,可她觉得还能坚持。事情过了全靠运筹帷幄的地界、进入稳扎稳打的阶段,凭的就是一股执念。雨先生吐出的烟气缓缓下沉,让她眼前的景象恢复清晰。
“明奕会留下的。”她确信道,“不仅会留下,她还会无怨无悔地就活无相园。因为…明奕犯傻的时候,总是很倔强。”
雨先生掏出烟盒子,发现里面已是一支不剩,恼怒地将铁盒抛向远处,正好砸在站着的雨伯身上。雨先生就又举起双拳猛砸轮椅,向雨伯发怒,“雨伯!你个坟堆里爬出来的挺尸,你为什么就不能争争气?”
雨伯那里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伏堂春往外走,忽然听见雨先生叫她。
“喂!把古董卖一些吧!还摆在那儿有什么用?还有,爸留下的东西真像你说的,只有那么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