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三年。
施嘉言的书房角落,多了一个造型别致的玻璃罐。罐子里没有插花,也没有存放任何文具,而是装满了五颜六色、包装各异的水果糖。最多的,是柠檬味的。
这成了她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小游戏。古轻柠出门,无论去哪里,回来时总会带一颗当地的、或者她觉得姐姐会喜欢的糖果。有时是机场免税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有时是街角小店朴实无华的水果硬糖,有时甚至是国外市集上淘来的、味道古怪的当地特产。
施嘉言从不问缘由,只是接过,有时当场剥开吃了,有时便随手放进那个玻璃罐里。罐子渐渐满了,色彩斑斓,像装了一罐凝固的彩虹和走过的路途。
偶尔夜深人静,施嘉言处理完工作,会觉得疲惫。她不会叫古轻柠,只是走到那个玻璃罐前,打开盖子,指尖在一颗颗糖果上掠过,最后随意挑出一颗。糖纸剥开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那些疲惫仿佛也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她知道,每一颗糖,都代表着古轻柠在外时,某个瞬间想起了她。
这是一种无声的、遍布生活细节的告白。
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和那把黄铜钥匙,始终并排放在主卧的床头柜抽屉里,与施嘉言的首饰和重要证件放在一起。
施嘉言从未试图用那把钥匙去打开任何东西,也从未拆开那个文件袋。它们就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枚被驯服的、收敛了所有危险的勋章,代表着古轻柠毫无保留的交付,也代表着施嘉言全然的接纳与守护。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平衡。提醒着她们过往的不易,也见证着当下这份安宁的珍贵。
有一天,古轻柠在擦拭床头柜时,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抽屉上。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不好奇吗?”
施嘉言正靠在床头看书,闻言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了然。她放下书,伸手握住古轻柠微凉的手。
“那是你的过去,”施嘉言的声音平静而温柔,“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说,就让它留在那里。”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挠了挠古轻柠的掌心,带着点调侃:“而且,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知道你最大的把柄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跑也跑不掉。”
古轻柠怔了怔,看着施嘉言眼中狡黠的笑意,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瞬间消散,也跟着笑了起来。她俯身,额头抵住施嘉言的额头,低声道:“嗯,不跑。这辈子都赖定你了。”
抽屉里的秘密,或许永远都不会被主动开启。
但它们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针,让这份历经磨难的感情,在平淡的日常里,始终保有一份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个用糖果累积现在与未来。
一个用沉默封印过去与阴影。
她们用这种独特的方式,共同经营着属于她们的,充满甜意与安稳的漫长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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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家后院的格局,在这几年里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片原本只是随意种着些耐寒灌木和草皮的角落,被精心规划过。一侧是柳纭的地盘,玫瑰、百合、绣球……依着季节次第开放,被打理得如同精致的英式花园。另一侧,则显得有些“野性”。
是古轻柠的手笔。
她没有种那些娇嫩的名贵花木,反而移栽了几株姿态遒劲的老梅,一片郁郁葱葱的翠竹,甚至在角落用青石板垒了一个小小的浅池,养了几尾不怕冷的锦鲤。最显眼的,是那几丛长势极好的南天竹,经冬不凋,春夏是沉静的绿,入了秋便挂满累累的红果,在萧瑟的季节里显得格外精神饱满,甚至带着点倔强的悍气。
柳纭起初对此不置可否,觉得不够“雅致”。但某个秋日的午后,她坐在自己那片繁花似锦的花园里喝茶,一抬头,看到隔壁那几丛如火如荼的南天竹,在夕阳下红得惊心动魄,与天边晚霞相映成辉,竟也觉得别有一番风骨。
后来,她偶尔也会让佣人剪几支南天竹的红果,插在自己那些娇艳的花朵旁边,点缀出一抹截然不同的、坚韧的生命力。
古轻柠并不常侍弄她的这片小天地,她似乎更享受“拥有”和“规划”的过程。但每天清晨或傍晚,她都会拉着施嘉言在院子里散步。两人沿着青石板小径,穿过柳纭的芬芳花圃,再走过古轻柠那片疏朗有致的“野趣”,最后在锦鲤池边的石凳上坐一会儿。
有时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鱼儿游弋,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有时施嘉言会说说基金会遇到的趣事或烦恼。
有时古轻柠会指着新冒出的竹笋,或者某条特别肥硕的锦鲤,让施嘉言看。
这方庭院,成了她们另一个无需言语的交流空间。母亲的精致与女儿的随性在此处碰撞、共存,如同这个家庭内部微妙而稳固的新秩序。
施明翰偶尔也会在周末的早晨,端着咖啡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庭院里,两个女儿并肩散步的身影。她们一个优雅从容,一个清冷挺拔,步伐却出奇地一致,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亲密地重叠在落满花瓣或积雪的小径上。
他会看上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处理他的文件,眉宇间是岁月沉淀下的平静。
庭院深深,锁住的不仅是四季风光。